第九百零三章 人与狗(2 / 2)
于是,凌朔坠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在浑噩的坠落之中,就像是被无数手掌拉扯着,深陷泥潭,难以呼吸,徒劳的哭喊和呼救,却无人回应。
无数看不见的大口将他包围了,不断的啃食,可被啃去的血肉却还在不断的复原。
永无止境的折磨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又好像千年万年。
凌朔痛哭流涕,抽搐,痉挛。
甚至,忏悔求饶。
终于从永无止境的寂静里,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一双似曾相识的布鞋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线烛火的微光亮起,照亮了那一张苍老的面孔,满怀和煦,仿佛救赎一般,向着他露出微笑:“我儿,别来无恙?”
凌朔呆滞着,嘴唇开阖,却发不出声音。
太多的痛苦折磨了,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眼泪无法克制,哽咽着,嘶哑哭嚎。
可看到那一张面孔的瞬间,就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了一样,眼睛瞪大了,刻骨怨愤,又无法压抑惊恐和慌乱。
“季觉就要死了。”
凌六叹息:“你已经被放弃了,像你这样的工具,对他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哪怕再怎么忠心的狗,没有价值之后,就会被赶出门外,像你一样”
凌朔抽搐着,喘息,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张脸,就像是化成灰也要记住一样。
“对,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般的眼神。”
凌六笑起来,虚伪的面孔之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和慈爱:“你是我带大的孩子,那么多人里,你素来不起眼,却没想到,你居然同我最像。
我了解你,阿朔,因为你真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只要有机会,就会往上爬,不顾后果和代价。只要还没死,就绝对不放弃的指望”
他伸出手,抚摸着眼前年轻人的面孔,为他擦掉眼泪和鼻涕,发自内心的邀请:“跟我回家吧,季觉已经死了,但灰港还有你的位置,甚至七城你也可以留着!
将来如果你能杀了我的话,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只要我们父子两个能够联手,西海,难道不就是我们说了算么?”
啐!
凌朔张口,将一口带血的口水,吐在了那一只遍布皱纹的手掌之上,粘稠的血水和痰液从指缝间缓缓落下。
凌六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渐渐的,消失不见。
“季觉,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他松开了手,任由凌朔的脑袋再度落在了地上,任由他剧烈呛咳,喘息,难以呼吸。
可凌朔笑起来了,在自己的血水之中,沙哑又断续。
在诅咒和瘟疫的折磨里,他的眼瞳早已经涣散了,就连思考都难以维持。
可当诸多往事好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的时候,所回忆起的是,竟然不是自己出人头地时的亢奋、赌上所有押注七城时的煎熬,乃至被总会授予话事人位置时的激动
而是就连他自己,都几乎快要没有印象时的景象。
当荒集竞选的消息真正传来,他坐在那一间办公室里,像是狗一样的恭谨又驯服的低头,聆听训示、等候吩咐的场景。
“季先生他啊,在接电话之前,看过我一眼”
在昏沉和恍惚之中,凌朔咧嘴,喘息着,无声发笑。
这就是凌朔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光辉时刻。
不是跪地做狗,也不是成为龙头,更不是出人头地、万人俯首时的巅峰景象,而是仅仅个眼神。一瞬间的等待,却毫无焦躁,而是静静的等着他做出抉择。
他有的选!
哪怕到那个时候,他依然有的选!
仅仅是明白了这一点,仅仅是想起那时的场景,回忆起那样的眼神,凌朔就无法克制笑容。就像是,感受到了迟来的喜悦。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所谓的尊严!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用尽全力的,撑起头来,向着那一张阴沉冷漠的面孔咧嘴一笑:“做人的道理,你这老狗也配懂吗?”
凌六没有说话。
可在手中烛火的映照之下,那一张习惯了和煦的面孔之上,已经再没有笑容了。当烛火瞬间的跳跃里,狰狞的阴影舞动里,仿佛显现出野兽畜生的本相,震怒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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