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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停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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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倪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他是武将,不怕敌人,不怕城墙,不怕床弩,但他怕这个。瘟疫比任何武器都可怕。当年曹操赤壁之战,史书上说“时值大疫,士卒多死者”,那场疫病直接导致了曹军的溃败。他读过这段,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同样的处境。

“还有一个办法。”田俊迈说,“撤围。”

郭倪猛地抬头:“撤围?宿州就在眼前——”

“宿州就在眼前,但我们的兵在一天天烂下去。”田俊迈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大将军,你是主帅,这个决心只能你来下。要么继续围,赌宿州城里的金兵先扛不住——但他们有城墙遮阴,有水井取水,存粮也够。我们的兵在野地里晒着,在泥水里泡着,在苍蝇堆里躺着。再拖一个月,金兵没垮,我们先垮了。”

郭倪沉默了很久。帐外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营地,远处传来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声。营帐的布帘被风吹起来一角,他看到营门口那棵槐树,树叶子被晒得蔫答答的,像病号帐篷里那些垂死的兵。

就在同一天,一队粮车在宿州以南三十里的官道上被劫了。

劫粮的不是金兵,是当地的饥民。淮北连年干旱,金国在淮北的统治本就薄弱,战争一来,粮食不是被金兵征走了就是被宋军征走了,百姓手里什么都没有。几百个饿得眼睛发绿的饥民,拿着锄头和扁担,把押粮的厢军打跑了,抢了三十车粮。厢军不敢追,只能跑回来报信。

郭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摔了杯子。他不是气饥民——他是气运粮的路线。从泗州到宿州只有这一条官道,这条路他走了一个多月了,路上每一个镇子、每一座桥、每一个可能设伏的弯道他都走过,但他没办法分兵守路。他的兵都压在宿州城下了,后方粮道只有一个不满编的厢军指挥在维护。不是他不想加派人手保护粮道,是他没兵可派。

“金兵要是发现我们的粮道这么脆,派一支轻骑绕到后面截我们的粮,我们就全完了。”郭倬对郭倪说。

郭倪没有说话。他知道,但他没办法。这是他打的第一场灭国级别的攻城战,他第一次意识到攻城不只是攻城,是攻一座城的同时还要管好从淮河到前线的几百里补给线,管好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管好疾病和瘟疫,管好士气,管好逃兵,管好后方那些随时会变成流寇的饥民。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熟悉的。他是战将,不是帅臣。他以为北伐就是把刀磨快了往前砍,一刀一个城,砍到汴京为止。砍到第四刀的时候刀崩了,他才发现自己身后的整条补给线都在摇晃。

两天后,一个从临安来的信使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信使不是送捷报的,是送私信的。私信来自辛弃疾。辛弃疾在信里写得很短,语气极其克制——“郭帅麾下:闻灵璧大捷,弟在铅山,遥祝旗开得胜。然有一事不敢不言:近来细作回报,金国北境精锐始终未动,西线防夏之师亦未南调。金人宁可坐视南线溃败,亦不肯抽北境一兵一卒。此非怯也,乃蓄力待时也。兄在前线,当审时度势,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轻敌冒进。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郭倪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舆图。舆图上宿州被朱砂圈了一个红圈,那个红圈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知道辛弃疾想说什么。辛弃疾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金国的精锐都在北方,南线这点抵抗不过是开胃菜。你现在连开胃菜都咽不下去了,后面的大餐谁来吃?

但他不能退。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他是北伐东路军的主帅,泗州是他打的,虹县是他打的,灵璧是他打的,捷报一封一封地往临安发,韩侂胄在临安城头被加封为太师、平章军国事,满朝文武都在山呼万岁,陆游在山阴一天写一首诗。所有人都在等着宿州捷报。这时候退?怎么退?拿什么理由退?瘟疫?粮草?后方不稳?这些理由在临安的狂欢里听起来都像借口。

郭倪把辛弃疾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回复。他走出营帐,站在那棵半枯的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宿州城。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金国的旗帜在城头上不紧不慢地飘着。他知道城里有个独眼的老将在看他,就像一个月前他在灵璧城下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被耗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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