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样本(1 / 2)
最后一句,张骞的语气格外沉重。
他知道,安卿鱼的存在与今日之事,已非他一个博望侯所能处理。
必须第一时间,以最快速度,最详实的方式,报与朝廷,报与那位雄才大略的天子。
耿恭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与利害。“末将明白!侯爷请随我来!”
很快,在耿恭的亲自安排下,张骞一行人被引入了关城内一处相对僻静,原本用于安置高级将领家眷或过往重要使节的独立院落。
院落不大,但颇为整洁,且有高墙隔绝,门口立刻被耿恭最信任的亲兵队严密把守,严禁任何人窥探打扰。
江洱小心翼翼地将安卿鱼安置在最里间的床榻上。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身上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与尘土浸透,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
耿恭调来的是关内最好的军医,一位年过五旬,经验丰富的老医官。
但当他看到安卿鱼的伤势,尤其是尝试检查其胸口那最重的伤口时,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这……”老医官额头见汗,
“侯爷,将军,这位先生的伤……匪夷所思啊!
外伤虽重,但以老朽之能,尚可处理。
但其体内……似有一股极阴寒,极霸道,且……且充满不祥之气的东西在不断侵蚀其心脉与脏腑,老朽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寻常汤药,怕是……怕是效力甚微啊!”
张骞眉头紧锁。他早知安卿鱼伤势古怪,却没想到连关内最好的军医也束手无策。
“先处理外伤,稳住伤势,用最好的药。内里之伤……”他看了一眼紧握着安卿鱼的手,眼中含泪的江洱,沉声道,
“再想办法。”
老医官不敢怠慢,连忙与助手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安卿鱼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处理到胸口那处最诡异的伤口时,纵然见多识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周边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隐隐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气在皮下蠕动,抗拒着一切药力的侵入。
他们只能用大量的上等金疮药混合着一些祛毒镇痛的药粉覆盖上去,再用干净的白布紧紧包扎。
处理完伤势,老医官又开了一剂固本培元,补气养血的方子,嘱咐按时煎服,但神色间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他清楚,这位神秘的“安先生”能否挺过来,关键不在汤药,而在其自身,以及体内那股可怕的力量。
待军医退下,张骞留下两名最为信赖的心腹在房内守护,自己则与耿恭来到外间。
“耿将军,”张骞的脸色异常凝重,“今日之事,关墙上下,有多少人目睹?”
耿恭苦笑一声:“侯爷,当时情势危急,关墙上几乎所有值守将士,以及部分在墙下待命,运送物资的民夫,
皆目睹了……目睹了那位先生出手。
虽有距离,看不真切,但魔物凭空消失,天地色变之象,人人皆见。此刻关内,只怕已然传开。”
张骞沉默。
这是最坏的情况。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
“百姓与军士之中,议论如何?”
“议论纷纷。”耿恭的神色更加苦涩,
“有说是天降神人,助我大汉诛灭妖邪;
有说是西域来的妖僧魔道,用邪法招来了魔物,又用更邪的法子收了去;
也有人说……说那位先生本身就是非人,是更可怕的……”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妖言惑众者,立斩!”张骞眼中寒光一闪,
“传我将令,今日关前之事,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传播,违令者,以扰乱军心,勾结妖邪论处!
所有目睹军士,民夫,集中看管,由你亲自审问记录,统一口径!
就说……是陛下所遣奇人异士,携破魔重宝,恰逢其会,助我玉门关渡此大劫!”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将安卿鱼的来历与力量,与朝廷,与天子挂钩,既能压制恐慌,也能为后续朝廷的处置留出余地。
“末将遵命!”耿恭肃然应道,
“只是侯爷,这位安先生……他醒来后,该当如何?他的伤势……又该如何是好?”
张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叹息一声。“他的事,已非你我能决断。一切,等长安的回音。
在此之前,不惜一切代价,保他性命。
这院子,划为禁区,除指定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百步。饮食,药物,皆需你我亲信之人经手,严加查验。”
“末将明白!”耿恭再次抱拳,迟疑了一下,又道,“侯爷,您说……那魔潮,可还会再来?那位先生他……”
张骞望向窗外,那里的天空已大亮,但他的心中却依旧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不知。”他缓缓摇头,“但玉门关,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加固城防,多备火油,滚木,礌石,箭矢务必充足。
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西域方向,一有异动,立即来报。同时,向敦煌,酒泉等郡求援,请他们速派援军与物资。”
“是!”耿恭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玉门关经历此劫,百废待兴,更需防备未知的风险,他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
张骞独自站在院中,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回头,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能挥手间“抹除”恐怖魔潮的存在,也是一个重伤垂死,体内潜藏着连魔物都畏惧的可怕力量的谜团。
他的到来,对大汉,究竟是福是祸?
而此刻,房内。
江洱寸步不离地守在安卿鱼床边。
她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感受着他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心如刀绞。
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温和与理性思索表情的脸,此刻紧紧蹙着眉,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回忆起关前他醒来的那一刻,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仿佛能解析一切的幽蓝眼眸,心中的寒意与不安再次涌起。
那不是她认识的安卿鱼**。
但,最后他看向她的那一眼,那眼中一闪而逝的温和与疲惫,又让她确定,他还是他。
“卿鱼……”她低声呢喃,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我都在这里。你一定要醒过来……”
时间,在压抑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玉门关内,在耿恭的铁腕与张骞的威望下,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军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收殓袍泽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关墙。
百姓们在惊恐不安中,被强令不得聚集议论,各自返回家中。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不安与骚动,却如同暗流,在这座边塞雄关的每一个角落涌动。
关于那位神秘的“安先生”的种种猜测与传言,在高压之下并未消失,反而在私下里愈传愈烈,愈传愈奇。
有人说他是天帝派下凡尘诛魔的星君;
有人说他是修炼了禁忌邪法的魔头,与那些魔物本是一体;
更有人私下传言,说他是不祥之人,他的到来才引来了魔潮,给玉门关带来了灾祸。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张骞与耿恭耳中。两人除了加强弹压,也是无可奈何。人心如水,最难掌控。
而此时,那座被严密保护的小院之外,也并不平静。
院落的阴影中,似乎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悄然窥探过。
有的气息阴冷,有的目光锐利,有的则充满了贪婪与好奇。
玉门关作为连通东西的要塞,从来都不缺少各方势力的眼线与奇人异士。
白日那惊世一幕,足以让任何有心人为之疯狂。
只是,在张骞带来的精锐与耿恭的亲兵双重守卫下,这些窥探都未能真正靠近院落。
但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房间内,安卿鱼的状况,依旧没有丝毫好转。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滚烫如火,气息微弱而紊乱。
胸口的伤口处,那种诡异的灰败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扩散,虽然有江洱不时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尝试安抚,疏导,但效果甚微。
直到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安卿鱼苍白的脸上时,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直紧盯着他的江洱浑身一震,连忙俯身,轻声呼唤:“卿鱼?卿鱼?你醒了吗?”
床榻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漆黑的眼眸,
但其中已没有了那令人心悸的幽蓝数据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虚弱,以及……一丝残留的,冰冷的余韵。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用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江洱焦急的脸庞上。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沙哑的气音。
“水……”
“还有……”
“我的……‘样本’……”
这微弱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却让江洱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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