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长夜将明!(1 / 2)
邪眼的崩碎,
如同抽走了某种支撑着混乱与疯狂的脊梁。
夜空虽然依旧阴霾,烟尘弥漫,但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有无数粘稠恶意在皮肤上爬行的邪恶威压,
与那无处不在,疯狂低语的亵渎吟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死寂笼罩了玉门关东北杂居区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厮杀与诡异战斗的土地。
幸存的汉军将士们,手持染血的兵刃,茫然地站在断壁残垣与邪教徒,畸变怪物的尸骸之间,粗重地喘息着。
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甲,但他们无暇顾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投向了小院门口,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安卿鱼。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动,遮住了部分眉眼。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比最上等的宣纸还要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一道细微的血线,沿着嘴角缓缓淌下,滴落在他胸前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身体,在所有人不易察觉的幅度下,轻微地颤抖着,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又像是一座在内部经历了剧烈风暴,外表看似完好,实则布满裂痕的琉璃塔。
他缓缓抬起眼,那漆黑的,深邃的眼眸,
此刻显得有些空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与灵魂的浩大运算,
又像是强行从某个冰冷宏大的视角,重新“跌落”回这具脆弱,疲惫,伤痕累累的肉体凡胎。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
左手掌心,那幽蓝色的,如同精密电路般的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皮肤下淡淡的,仿佛冻伤的青紫色痕迹。
右手掌心,漆黑色的,扭曲的纹路也沉寂了下去,如同蛰伏的毒蛇,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麻痹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股被强行纳入“动态平衡协议”的,截然相反的力量,
此刻如同两座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休眠火山,在真理之门无形力量的约束下,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的平静。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都牵动着这两股力量,带来针扎般的痛楚与撕裂感,仿佛身体随时会从内部被撑破。
他知道,自己刚刚强行调动灵魂深处真理之门的力量,构建“定义-湮灭”奇点,
抹除那庞大的混沌能量聚合体,
已经严重透支了这具身体和灵魂的承受极限。
现在的“平衡”,是建立在随时可能崩溃的悬崖边缘。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对自身状态进行彻底的分析,修复,以及重新规划力量的控制方案。
但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
幸存的士兵,大概还有二十余人,几乎人人带伤,神情惊魂未定,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恐惧,感激,以及深深的茫然。
他们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那诡异出现的邪神之眼,还是安卿鱼那非人般的手段。
在他们眼中,安卿鱼与那些邪教徒召唤出的怪物,似乎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超越他们认知的,可怖的存在。
只是,这个“存在”,似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暂时?
不远处,耿恭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他胸前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脸色依旧因失血而苍白。
这位铁血都尉看向安卿鱼的眼神同样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力量的忌惮,
更有作为军人对不稳定因素的深深忧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目光触及安卿鱼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以及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矛,保持着一种警惕的沉默。
然后,安卿鱼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边。
张骞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缓缓向他走来。
这位大汉的博望侯,此刻的形象颇为狼狈。
原本英武的面容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甲胄破损多处,胸前一道深深的爪痕几乎破开铁甲,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内衬。
他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如同沙漠夜空中的寒星,
即便经历了刚才那超乎想象的战斗与诡异事件,
也未曾蒙上太多恐惧的阴霾,更多的是深深的思索,决断,以及一种肩负重任的沉重。
在距离安卿鱼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张骞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推开搀扶的亲卫,示意他们退后,独自一人,面对安卿鱼。
夜风拂过,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拥有着截然不同力量与认知体系的人,在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废墟之上,静静地对视着。
一个,是身经百战,凿空西域,见识广博,肩负皇命与家国使命的大汉使节,博望侯。
一个,是来历神秘,身怀诡异力量,刚刚以近乎“神魔”般的手段,抹杀了邪教首领与邪神虚影的,状态极不稳定的年轻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是张骞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
以及面对安卿鱼时那难以抑制的,源自人类本能的对未知与强大的敬畏,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安卿鱼,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揖礼。
“博望侯张骞,代大汉玉门关守军,谢过……阁下援手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说得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卑不亢的气度。
“若非阁下及时出手,诛杀妖人,驱散邪祟,今日玉门关东北,恐将沦为死地,张某与众将士,亦难幸免。此恩,张某铭记。”
安卿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那双漆黑的,略显空洞的眼眸,如同两潭深水,不起波澜。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语调依旧平静:
“无需谢我。清除外部高维混沌污染源,保障当前环境稳定,是必要行为。”
他的用词很奇怪,带着一种冰冷的,客观的,仿佛在陈述实验报告般的语气。
但他确实是在回应张骞的道谢,
只是将“援手之恩”替换成了“必要行为”,
将“诛杀妖人,驱散邪祟”替换成了“清除外部高维混沌污染源,保障当前环境稳定”。
张骞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卿鱼的回答,以及他之前展现出的,看待大祭司如同看待实验品般的眼神和手段,
都让他心中的警惕更深了一层。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似乎比他刚认识的时候……缺乏常人应有的情感波动,对生命的漠视,
以及对自身行为的认知,都异于常人。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在客观上拯救了玉门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
是敌是友?
是可控的助力,还是更危险的未知?
张骞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无论阁下出于何种考量,此番解玉门之危,是事实。
张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观阁下似乎……消耗颇巨,且玉门关经此一役,损毁严重,恐非善地,难以为阁下提供静养之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卿鱼,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张某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联络诸国,共抗北方大患。
此番归国述职,路遇此等妖邪之事,更觉事态非常。
此等邪术,诡异绝伦,非比寻常,恐非玉门一隅之患,或与近来西域,北疆乃至中原各地之异动有关。
张某需即刻还朝,面见陛下,详陈所见,以定国策。”
“阁下身怀……异术,见识非凡,更曾亲历此等邪祟之事。
张某斗胆,敢请阁下同行,共赴长安。
一则,长安乃天子脚下,能人异士众多,太医署汇聚天下良医奇药,或可助阁下调理伤势,稳定……状态。
二则,陛下与朝廷诸公,或需听阁下亲述此等邪祟详情,以作应对。三则……”
张骞的目光,越过安卿鱼,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依旧呆呆望着安卿鱼背影的江洱身上。
少女的衣衫破损,沾满血污尘土,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安卿鱼那无法掩饰的担忧。
“……阁下的同伴,似乎也受了惊吓与伤势,需妥善安置医治。长安繁华,条件远胜这塞外边关,对她亦是好事。”
张骞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于公,将安卿鱼这个“身怀异术,亲历邪祟”的特殊人物带回长安,
无论是作为“证人”,“顾问”,还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加以监管,都对朝廷应对可能蔓延的“妖邪之患”有百利。
于私,确实能给予安卿鱼和江洱更好的安置与治疗,也算报了援手之恩。
同时,将安卿鱼这个实力莫测,状态不定的“危险因素”带在身边,置于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也远比放任他留在刚刚遭受重创,无力制衡的玉门关,
要更“安全”。
至于安卿鱼是否会拒绝……张骞并非没有考虑。
但他观察安卿鱼的状态,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养。
而自己身为大汉博望侯,代表朝廷,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且提供了看似最优的出路。
他相信,只要安卿鱼理智尚存,没有立刻与朝廷为敌的打算,就应能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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