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混沌与秩序!(2 / 2)
这些漏网之鱼,可以等到了长安,禀明朝廷后,再派专人追查。
“多谢先生示警。”张骞对安卿鱼抱了抱拳,然后对队伍下令,
“保持警惕,继续前进,加快速度,今日多赶一程,尽早抵达下一处驿所。”
队伍再次提速,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道烟尘。
马车内,江洱听着安卿鱼与张骞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卿鱼他……果然还是那个卿鱼,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洞察与分析能力。
可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对待一切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与漠然,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害怕。
他还是那个会为了一个实验数据不眠不休,会因为发现新理论而眼中放光,会笨拙地试图安慰受伤的她的安卿鱼吗?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再次闭上眼睛,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安卿鱼。
晨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苍白俊秀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依旧熟悉,可那紧闭的眼帘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近的冰冷世界。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微微抽动。
安卿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马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驶过荒凉的戈壁,翻越低矮的丘陵。
日头渐高,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大地烤得发烫。车内的温度迅速升高,空气闷热而干燥。
队伍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短暂休整,人马饮水进食。
张骞命人给安卿鱼和江洱也送来了清水和干粮——粗糙的胡饼和肉脯。
安卿鱼接过,默默地,以一种极其均匀的速度咀嚼吞咽,仿佛进食只是补充能量的必要程序,对食物的味道,口感毫不在意。
江洱则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几口水,干粮拿在手里,半天也没动一口。
张骞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走到江洱身边,递过自己的水囊,里面是加了少许盐和糖的温水:
“江姑娘,多少用些吧。此去长安,路途尚远,身体要紧。你若病倒,安先生……想必也会担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试探。
他注意到,安卿鱼虽然对江洱表现得异常“冷漠”,但似乎并未完全无视她的存在,昨夜也曾“评估”过她的状态。
江洱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张骞,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进食的安卿鱼,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多谢侯爷。”
她接过水囊,小口地喝着微甜的温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精神似乎也稍稍好了一些。
“江姑娘与安先生,是旧识?”
张骞状似随意地问道,在江洱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江洱身体微微一僵,捧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原来如此。”张骞点了点头,目光温和,“昨夜情形危急,安先生为解玉门之围,动用……非凡手段,损耗定然极大。
观先生气色,似乎……尚未恢复。姑娘可知,先生以往可曾有过类似情形?
或需何种药物,方法调养?
长安能人虽多,但若知根底,对症下药,或能事半功倍。”
他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
又隐含打探安卿鱼底细的意图。
而且从“旧识”,“调养”入手,也容易让心神不宁的江洱卸下防备。
江洱果然被触动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急切,担忧,还有深深的迷茫:
“他……他以前不这样的。
卿鱼他……虽然有时候很专注,会忘了吃饭睡觉,喜欢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话也有点……嗯,直接。
但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后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昨夜之后,他就好像……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看人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做的那些事……我,我好害怕……”
泪水再次涌出,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张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从江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他大致拼凑出一些信息:
安卿鱼与江洱自幼相识,关系匪浅。
安卿鱼原本性格或许有些孤僻,专注于某些“研究”,但大体还是个“正常人”。
是昨夜玉门关的遭遇,或者说,是他动用的那种“非凡力量”,导致了他现在这种近乎“非人”的状态。
这种状态,连他最亲近的江洱都感到恐惧和陌生。
是力量的反噬?
是使用那种力量的代价?
还是说……那种力量本身,就在侵蚀,改变着他的心智?
张骞心中疑窦更深,但脸上不露分毫,只是温和地安慰道:“江姑娘莫要过于忧心。
安先生昨夜力挽狂澜,救玉门关于危难,乃是有大功于朝廷,有恩于百姓。
到了长安,陛下圣明,定会延请天下名医奇士,为安先生诊治。
或许只是损耗过巨,心神受损,静养调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试探。
他想看看,安卿鱼对自己的“异常”是否有所察觉,又会作何反应。
然而,不远处的安卿鱼,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安静地,机械地吃着手中的干粮,连咀嚼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只有当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水囊时,才抬起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张骞和江洱的方向,用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语调说道:
“休整时间还剩一刻钟。
建议补充水分,恢复体力。下一阶段行程,预计持续两个时辰,抵达烽燧驿。
该驿年久失修,防御薄弱,不宜久留。
建议补充给养后,继续前行三十里,至‘红柳营’旧堡扎营。该处有水源,地形利于防守。”
他完全将张骞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试探,以及江洱流露出的恐惧与担忧,当成了无关信息过滤掉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行程”,“路线”,“安全性”,“效率”这些“客观变量”上。
张骞心中苦笑,知道从安卿鱼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他点点头:“就依先生所言。传令,一刻钟后,继续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下午的旅途更加难熬,烈日曝晒,戈壁滩上热浪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护卫的骑士们汗流浃背,嘴唇干裂,但无人抱怨,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警惕。
安卿鱼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
偶尔会忽然睁开眼睛,望向某个方向,平静地报出“发现微弱生命反应,距离×里,威胁等级:无”或者“前方×里,有流沙迹象,建议绕行”之类的信息。
每一次,都准确得让张骞和斥候们暗自心惊。
江洱在颠簸和闷热中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安卿鱼,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冀。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那座矗立在荒原中的,破败的烽燧。
烽燧旁,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是所谓的“驿所”了,早已废弃大半,
只有一名年老的戍卒和其家眷在此勉强维持,为过往的零星信使或商旅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补给。
按照安卿鱼的“建议”,队伍没有在烽燧驿停留,
只是补充了清水,喂了马匹,便继续赶路。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安卿鱼口中的“红柳营”旧堡。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汉军屯堡,
土墙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倔强地矗立在荒原上,诉说着昔日的金戈铁马。
堡内尚有数间勉强可遮风避雨的破屋,还有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苦水井。
张骞命令士卒们迅速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让安卿鱼和江洱休息。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仔细检查了旧堡四周的地形,安排了明哨暗岗,布置了简单的防御。
夜色,如同浓墨般,再次笼罩了荒凉的大地。
旧堡内,燃起了篝火,驱散着夜晚的寒意与黑暗。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回昨夜玉门关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以及马车里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安先生。
敬畏,恐惧,好奇,种种情绪,在沉默的夜色与跳动的火光中,无声地弥漫。
张骞坐在火堆旁,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环首刀。
刀身映着火光,也映出他疲惫而凝重的面庞。
而在那间临时清理出的破屋内,
江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身上盖着张骞命人送来的毛毯,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处漏下的几点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安卿鱼则盘膝坐在屋子的另一角,背对着江洱,面向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在他那平静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
那幽蓝色的数据流与深邃的黑暗,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依旧在无声地流淌,闪烁,计算,推演。
他在“整理”昨夜“采集”到的“数据”,在“分析”体内的“损伤模型”,
在“推演”前往长安途中可能遇到的“变量”,也在“记录”着张骞,江洱,
以及那些护卫骑士们的“行为模式”与“情绪反应”。
对他而言,这漫长的旅途,不仅仅是从玉门关到长安的地理位移。
更是一场持续的,宏大的,关于这个陌生世界,关于自身状态,关于“秩序”与“混沌”,关于“人性”与“非人”的……
观察与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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