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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吃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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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的眼睛从白色竖瞳变回了黑色,又从黑色变回了白色,反复了几次。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台过载的风箱,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最终他一拳砸在玄武的龟甲上,龟甲纹丝不动,他的指骨裂了两根。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让他在巨大的愤怒和慌乱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缩在龟甲的阴影里。他不是一个容易崩溃的人。他活了几千年,流过血,流过汗,流过泪,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崩溃。这一次他也没有崩溃,他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你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的冷。

朱雀从眉山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带着苏芷一起来的。苏芷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手里攥着那支毛笔,肩上落着朱雀给她的那只小火凤。她第一次上昆仑,第一次看到祭坛、五色石、昏迷的觉醒者、浑身是伤的青龙、蹲在地上抱着头的白虎、和沉默地守在所有人之中的玄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了朱雀的表情。朱雀一路上都在跟她说话,教她怎么控制“文字通灵”,怎么从碑文和古籍中汲取力量,怎么分辨哪些文字是活的、哪些是死的。但朱雀踏上祭坛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停了。朱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五色石,看着上面那个没有人坐的位置。

苏芷没见过麒麟,但她从朱雀的肩膀上看到那枚玉环——那枚麒麟交给朱雀、让她转交给青龙的五色玉环——在那枚玉环的表面上,五色光华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她拿出毛笔,在一张随身携带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安”,不是她以前喜欢写的那些温和的、柔软的字。是一个很朴素的、笔画也极简单的字:“生”。

笔落下的那一瞬,宣纸上的“生”字发出了绿色的光芒。不是朱雀的红色,不是青龙的青色,不是任何神兽的颜色,是一种很新的、很年轻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一样的绿色。那个“生”字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然后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祭坛上的每一个人。光点落在青龙的手上,青龙磨烂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光点落在陆鸣的胸口,陆鸣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光点落在白虎的头顶,白虎抬起头,脸上的恐惧和愤怒被一层淡淡的绿光覆盖,像蒙了一层春天的薄雾。光点落在玄武的龟甲上,龟甲上的古老纹路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苏芷看着那些光点,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写下的这个“生”字是不是真的有用,但她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朱雀转身,看着苏芷,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苏芷的手握住了。不是感谢,不是夸奖,是一种“我懂你”的意思。

西双版纳,天坑口,深夜。

麒麟醒了。不是慢慢醒的,而是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中一把拽了出来。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旧棉袄——是长白山山神的。老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木棍,正用它拨弄着一小堆篝火。火不大,但在这个潮湿的雨林夜晚,这点火足够让周围三米内暖和起来。

麒麟盯着那堆火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的身体像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咯吱作响,但他还是坐起来了。棉袄从他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捡起来叠好,放在身边。

“饿了?”老人问,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个烤熟的紫薯,还冒着热气。

麒麟接过一个紫薯,掰开,紫色的薯肉在火光中冒着白气。他咬了一口,很甜。他是一个不需要吃饭的人,但此刻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

麒麟嚼着紫薯,含混不清地说:“先让它吃饱。它饿了七千年,一顿饭不够。我还要来很多次。”

“你喂它一次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再来几次,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不要了。”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木棍停在篝火里,火苗舔着棍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麒麟把最后一口紫薯咽下去,“五千年前,黄帝在阪泉之战后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守护华夏。我说我愿意。他说,那你就要准备好,总有一天你会把这条命还回去。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愿意?我说,我愿意。”

老人把木棍从火里抽出来,棍尖烧红了一截,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他把烧红的棍尖插进泥土里,嗤的一声,白气冒出来,棍尖灭了。

“你和你那些兄弟,都是这样的。”老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心疼的复杂感情,“从上古到现在,一个一个,都是不要命的。”

麒麟把叠好的棉袄递还给老人。“谢谢。”

老人没有接棉袄。“你穿着吧。西双版纳的夜还是凉。”

麒麟摇了摇头,把棉袄塞进老人怀里,然后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灵力恢复了一点——不是修炼回来的,是母祖反哺给他的。在他喂母祖的过程中,母祖在吃饱之后,自然而然地回馈了一部分灵力给麒麟,像一个孩子把吃不完的饭推回给母亲。不多,但足够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天坑口,往下看。裂缝深处,橙色的光芒依然在安静地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我要去一个地方。”麒麟说。

“哪儿?”

“陕西,黄帝陵。”

老人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木棍拄好,朝雨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会去昆仑山,把你那四个兄弟的泪水接住,存在长白山的天池里。等下一个五千年,如果有人问起,我就告诉他们,华夏曾经有五只不要命的神兽。”

麒麟没有回应。他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天坑深处那团橙色的光芒上。

母祖的心跳在天坑底部均匀地、缓慢地跳动着,像一个终于吃饱了、可以安心睡一觉的孩子。麒麟站在天坑口,夜风吹动他深灰色夹克的衣角,他的影子被篝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天坑的黑暗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色玉环——不是给青龙的那枚,是他自己一直戴着的那枚。玉环已经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快了。”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玉环说的,还是对天坑

他把玉环重新揣进口袋,转身走进雨林。

天坑口那堆篝火还在燃烧,没有人去添柴,但它一直在烧,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直到灰烬中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就像一个人,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撑着,撑着,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还不能倒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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