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窗台上的桂花(1 / 2)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青山峰顶的积雪比往年提前了半个多月,冷千秋洞府前那棵枯梅树的枝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她每天清晨照例推开洞府的门,走到石坪上那棵枯梅树下,坐在那张被露水打湿的石凳上,看太阳从云海中缓缓升起。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霜雪的气息,把她手腕上那枚银铃吹得轻轻晃荡,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去掌事府了。自从年瑜兮和许长卿的婚讯传开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洞府里,每天做的事情和从前差不多,翻翻旧典籍,看看窗外的松枝,在那棵枯梅树下坐一会儿,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再回屋里。
她觉得这种安静是理所当然的。年瑜兮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中旬,花嫁嫁正在日夜赶制嫁衣,涂山九月在长老殿和青丘之间来回协调婚宴的事宜,叶清越每天在藏剑峰顶练完剑就去山门口站一会儿,她依旧在守护他的每一时刻。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冷千秋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掌事府,给正在准备婚事的他们增添任何额外的负担。
独孤净天是在一个下午来看她的。这个天魔女子今天难得没有到处乱跑,端着一碟新做的松子糕从山道上慢慢走上来,天魔尾巴搭在肩后,尾尖一翘一翘的。
她走到枯梅树下,把那碟松子糕放在石桌上,糕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松子仁,烤得微微发黄,散发出一股焦香。
她在冷千秋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云海。坐了好一会儿,独孤净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说师尊,长卿又要娶年瑜兮了,你不去看看他吗。
冷千秋把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银铃。铃舌歪了半分,品相不太好,声音闷闷的。她说他会来找她的。
独孤净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把那碟松子糕往冷千秋那边推了推,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着的松针,转身往山下走。走到石阶拐弯处时她停下来,天魔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她说师尊,你在这里坐了好几天了,外面风大,早些回屋里去。说完便沿着石阶走下去,脚步声很快被松涛吞没了。
冷千秋把那碟松子糕端起来放回洞府里的桌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好。她没有胃口吃,但也不想浪费独孤净天的一番心意。她又走回枯梅树下坐下来,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她素白的旧袍上,把她苍白的脸色映得稍微有了些暖意。
她闭上眼睛,听着松枝在风里轻轻摩擦的声音,手腕上的银铃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晃一下,闷闷的响一声,像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在努力地找合适的词。
几天后的傍晚,许长卿沿着山路走上来。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捆从山下集市买来的青菜和豆腐,还有一小罐野蜂蜜。青菜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叶子翠绿发亮,豆腐用一块湿布包着,码在篮子的最下层。他走到枯梅树下,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对冷千秋说了句师尊,今晚给你做青菜豆腐汤。
冷千秋从石凳上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洞府旁边的小厨房。她现在走路还是比从前慢一些,但不会再像刚失去修为那几天一样喘得厉害。她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看着许长卿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灶台上。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打开水缸的盖子舀了小半盆清水,把青菜一片一片掰下来放进水盆里清洗。菜叶上的泥土被水浸透之后缓缓沉到盆底,他把洗干净的菜叶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又把豆腐从湿布里取出来,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他的刀工很好,每一块豆腐都切得方正齐整,切口平滑没有碎渣。
冷千秋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忽然开口说,年瑜兮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她的声音不大,在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里几乎被盖过去,但许长卿还是听到了。
他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然后他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冷千秋说年瑜兮那一世陪了他几十年,从北蛮走到南疆,从东陆走到西域,走了一辈子。她等这一世也等了很久。
许长卿说他知道。
冷千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松林。松针在西风里轻轻晃动着,偶尔有几根被风吹断落到地上,发出极细微的轻响。
许长卿转过身继续切豆腐。他把切好的豆腐块小心地放进碗里,又把青菜从竹篮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轻轻拍了几下菜梗,让菜梗的纤维松散一些,煮的时候更容易入味。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汤煮好了。许长卿把锅端下来,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浮沫撇干净,盛了两碗端到洞府门口的石阶上。
冷千秋接过其中一碗,用双手捧着碗。碗壁很烫,隔着碗壁传过来的温度把她的手指烘得微微发红,她低头吹了吹汤面上浮着的几片青菜叶,喝了一小口。汤味很清淡,青菜的甜味和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盐放得不多,刚好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
许长卿端着另一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安静地喝着汤。月亮从青山峰的东侧缓缓升起来,月光洒在石阶上,把两个人端碗的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冷千秋喝了几口汤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把她手腕上那枚银铃照得发亮,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洞府,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旧陶罐。陶罐的釉面有些斑驳了,罐口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她把陶罐放在许长卿手边。罐子里装满了新晒的桂花,花瓣是前几天后山那棵老桂树开花的时候她去摘的。
每天早上太阳晒到桂树的时候她就提着竹篮走过去,把开得最好的那几簇桂花用指尖轻轻摘下来,铺在洞府窗台上那张干净的白布上晾干。晾干之后的花瓣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黄,香气却更浓了,她把花瓣一层一层码进陶罐里,每码一层就撒一小把冰糖。这次没有放枸杞,只放了桂花和冰糖。
年瑜兮不喜欢枸杞的味道,上次她送给许长卿当贺礼的那罐桂花里放了枸杞,年瑜兮喝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每次都会把茶里的枸杞用茶匙轻轻拨到杯沿上,喝完了茶,枸杞还留在杯底。
许长卿低头看着那罐桂花。罐口处飘出来的香气很浓郁,带着冰糖融化后的淡淡甜味。冷千秋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腕上那枚银铃轻轻拨了一下。银铃晃了几下,闷闷的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她看着月光下的松林,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一世许长卿在寒潭边扫雪扫了一百年。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入金丹不久,每天清晨都会去寒潭边的那条小径上扫雪,从入冬扫到开春,从开春扫到入冬,扫了一百年。她坐在石亭里看着他一扫帚一扫帚地把积雪推到路边,他的手上全是冻疮,扫帚柄磨破了他虎口的皮肤,血渗出来沾在扫帚柄上,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在扫完雪之后把扫帚靠在老松树下,把手揣进袖子里捂一会儿。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看他。她每次去寒潭都用了隐身诀,把自己藏在那座石亭里,隔着被风吹起的雪雾看着他在小径上来回扫雪。她觉得这个人真是傻,明明可以用避雪符把雪化掉,偏要用手扫,扫得手上全是冻疮。可她没有走出去告诉他。
后来他死了,死在老松树下。那天的雪特别大,他扫到一半手就冻僵了,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歇了片刻,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雪落了他一身,把他整个人都埋住了。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坐在石亭里看着那个被雪埋住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后来很多年,她每年冬天还是会去寒潭,石阶上的雪积得很深,再也没有人扫了。她也没有扫。她只是坐在石亭里,看着那条被雪埋住的小径,从冬天坐到开春。
而现在,他还活着,他要成亲了。娶的是那个他陪着走遍天下的女人。
她坐在他旁边,把一罐新晒的桂花推到他手边,告诉他没有放枸杞,只放了桂花和冰糖,因为年瑜兮不喜欢枸杞的味道。
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冰镜虽然碎了,但不需要再照见什么,就是自己。
许长卿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他把碗放在水缸旁边的木盆里,舀了几瓢水把碗浸上,用丝瓜瓤把碗沿上沾着的菜叶碎屑擦洗干净。
他走出来的时候,冷千秋正把那罐桂花往他怀里一推,说年瑜兮的婚礼,把这个给她泡茶喝,就说是师尊送的。
许长卿抱着陶罐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下山。他的脚步在山道上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松林间渐渐远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冷千秋的声音。冷千秋说,长卿,你以前问过她一个问题。问她如果有一天他娶了别人,她会不会难过。
许长卿回过头。冷千秋坐在石阶上,月光把她素白的旧袍照得发亮。她的白发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很浅,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她说话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她说会,但是也会很高兴,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许长卿抱着陶罐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很久。月光把他怀里的陶罐照得发亮,罐口处飘出来的桂花香气被夜风吹散了,沿着山路往山下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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