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旧事成疾,不蹈覆辙(1 / 2)
“老师。”陆北顾忽然开口,“韩相那边”
“韩稚圭?”宋庠端起茶盏,淡淡道,“他推王安石,老夫推你,这是明面上的事,但你要记住,韩稚圭这个人,刚猛有余而器量稍显不足,他不喜欢被人拂了面子。”
“此番你得了知谏院,他心里定然不甚痛快,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韩稚圭是知道轻重的,况且,官家对你圣眷正隆,若是没有绝对把握,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
陆北顾点了点头。
只是他的心里依旧有些隐忧,嘉祐时代已经快要走到了结尾不假,但这同样意味着,庙堂斗争的激烈程度也在不断上升,即将达到顶峰。
而且在斗争中,韩琦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那就是相比于垂垂老矣的庞籍和宋庠,他正值壮年,在富弼守孝后,这种优势更加突出了对于官家而言,大宋交到太子手里的时候,执政的宰相可不仅是要稳住局面,更要能确保主政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此才能实现大宋国势的维系,以及后续亲政时权力的平稳移交。
“还有最后一件事,曹皇后。”
宋庠喝了口茶之后,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郭皇后附庙之后,曹皇后的处境便有些微妙,毕竟当年温成皇后受宠时,官家便动过再次废后之念,甚至为此扶持起了文彦博、刘沈、张尧佐等一批大臣,只是因为温成皇后早逝,才没有废成。”“而苗氏是太子生母,如今又晋了贵妃,后宫之中,两人现在已是分庭抗礼之势,对于曹皇后而言,她膝下无子,太子又非她所出,她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但苗贵妃如当年的温成皇后一般威胁到了她的地位,也是事实。”
这里便难免要说到官家极为不幸福的婚姻了。
最初,官家还是少年时,喜欢的是王蒙正的女儿,此女容貌极美,史载“姿色冠世”,然而官家喜欢是没用的,因为刘太后也喜欢这个女孩。
按理来讲,既然官家和刘太后都喜欢,那应该立王氏为皇后啊!
但刘太后的出身毕竟与众不同,思维也不同,她竞是将王氏嫁给了她的前夫刘美的长子刘从德,官家为此既伤心又愤懑。
随后,刘太后给伤心的官家选皇后,而出现在官家眼前的候选人,有已故中书令郭崇的孙女郭氏、已故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官家相中了张氏,然而,刘太后偏偏选择立郭氏为皇后,即现在拊庙的那位。
后来张氏早逝,官家不顾郭皇后仍在位,坚持追封张氏为皇后,这是第一次“生死两皇后”,而随着刘太后去世,官家便动了废后的心思,并成功废掉了郭皇后的后位。
这时候官家已经亲政,似乎应该可以自主决定谁来当自己的皇后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官家想要立寿州茶商之女陈氏为皇后,然而在宰相吕夷简等人的反对下,最终却不得不立出身高门的曹彬之孙女为皇后,也就是曹皇后。
官家对于与曹皇后的这桩政治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所以郭废后去世后,赵祯下诏追复她为皇后,此时曹皇后在位,这是第二次“生死两皇后”。
而后,官家独宠张贵妃,开始谋划第二次废后,在外朝提拔了一大批依附于张贵妃的大臣,后面还闹出了疑云重重的“庆历宫变”,但因为张贵妃早逝,第二次废后中止,官家追封张贵妃为温成皇后,此时曹皇后仍在位,这是第三次“生死两皇后”。
本朝因后位所发生的种种逾礼之事,可谓是旷古未闻。
而官家在皇后问题上,这一辈子都没有逞心如意过。
他想立为皇后的四个女人,王氏、张氏、陈氏、张贵妃,虽然有两个最终被追封为皇后,但没有一个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立为皇后的。
也正因如此,官家被激出了严重的逆反心理,在其他所有事情上,官家都是理智的,唯独在皇后问题上,官家是极度情绪化的。
一他只想立一个由他自己选择的皇后,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
而官家的这种心态,宰执们其实都是清楚的,所以眼下,眼见着废后风波又要兴起,宋庠也不得不提点陆北顾几句。
“老师。”陆北顾斟酌着词句,“曹皇后虽无子嗣,然素来谨守宫规,并无大过,官家纵然心中不喜,却也寻不出废后的实据,如今苗贵妃虽为太子生母,可若要废曹而立苗,总需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你说的不错,废后需有名。”
宋庠双手交叉,缓缓道:“但“名’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现成的,有时候是可以造的,你想想,官家第一次打算废后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她“专宠骄纵,数与众臣忿争’,说她“久无子嗣’,说她“愿入道观’,可这些真是理由吗?”
“至于官家第二次打算废后,更是拿文彦博、刘流、张尧佐等人立了个极坏的榜样,这几人都因攀附张贵妃而得势&183;…现在好了,有幸进之心的大臣,全都在琢磨着支持苗贵妃,以图如文彦博等人那般一飞冲天呢。”
显然,废后之争,现在已经不只是后宫的事,更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契机。
官家有了亲儿子,就没有赵宗实什么事了,所以此前打算通过劝谏官家立赵宗实为皇储的大臣们就没了博从龙之功的机会。
但人总是有进步之心的,有不少人就对支持废后站队苗贵妃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曹家在军中颇有根基。”
陆北顾说道:“曹彬虽已故去多年,但其子孙仍多在实职位置上,且功臣家族之间互相联姻,若是废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正是官家迟迟未动的原因。”
宋庠看着陆北顾,问道:“但你真的想明白,为什么官家不选别人,偏偏要选你这位潜龙宫使来知谏院了吗?”
陆北顾垂下眼睑。
有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圣心难测,他无法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人获此殊荣,这意味着,在官家的布局中,他已经被贴上了“太子近臣”的标签。
而太子是苗贵妃所出,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在外人看来,他天然便是苗贵妃一系的人。
但这些话,由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
“官家在为太子铺路。”宋庠一字一顿,“官家身子骨大不如前,太子尚在冲龄,若官家真有什么万一,幼主登基,要不要如章献太后一般临朝称制?曹皇后是嫡母,若她以太后的身份垂帘,苗贵妃这个生母便只能靠边站,可官家吃过章献太后的苦,是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再被一个并非生母的女人管束,甚至是责罚的。”
宋庠说到“责罚”二字时,语气明显重了些。
了解官家青少年时期经历的人都知道,刘太后对官家的控制欲有多强。
而且刘太后垂帘了足足十余年,官家直到其薨逝才能真正亲政,那种长期被压抑、被管束、甚至被责罚的滋味,官家尝了太久。
这是刻在官家骨子里的隐痛。
换位思考,官家是绝不愿自己的亲儿子重蹈覆辙的。
“所以,官家想废曹后,立苗贵妃为后,如此,即便他驾崩,太子继位,垂帘的也是生母,而非嫡母。陆北顾喟叹了一声,这就成零和博弈了,没有丝毫的妥协余地。
“正是。”宋庠颔首,“但这件事情,不能做得太急,也不能做得太露,毕竟曹后无过,骤然废之,必致朝野哗然,况且,曹家虽不如当年,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所以官家需要人,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恰当的时机,为他做这件事。”
“学生明白了。”
宋庠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儿神,但并没有让陆北顾离开。陆北顾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老夫少年时,与子京,还有郑戬、叶清臣,时人谓之“天圣四友’。”
宋座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年少得志,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后来呢?郑戬走了,叶清臣走了,子京也走了,四个人,只剩老夫独存于世老夫时常想,若当年能多争一争,是不是有些事就不一样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朝堂之上,该争的时候,一步也不能退,但你要清楚,争是为了什么?你心里要有一杆秤,什么事值得争,什么事不值得,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这些,老夫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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