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熕船沉没(2 / 2)
左蠡游击黄彩恍然大悟,拱手道:「部堂高明,末将这就下去整军!」
袁崇焕安顿好了水师,回房中穿戴甲胄,出来时听到门外亲兵小声嘀咕。
「林逆竟能在雾中航行,莫非当真是陈九四引路不成?」
「听说贼兵的船都是巨舰大炮,和当年陈汉水师如出一辙————我还听人说,林逆就是九姓渔户————」
「啊,对!他姓林!」
传言洪武皇帝建立大明后,将陈友谅旧部贬为贱民,永世在水上打渔为生,因其部下大多是九个姓氏,所以被称为九姓渔户。
两百多年过去,这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好巧不巧的是,九姓渔户中,就有一支林姓。
如今林逆起兵反明,又与明军在鄱阳湖上大战,似乎就是近三百年恩怨的延续,实在引人遐想。
两名亲兵交谈片刻,突然发现袁崇焕就在身后看著,顿时住嘴。
只听袁崇焕冷冷道:「陈友谅恃强冒进、师老兵疲、刚愎自用,如今的林逆与其正如出一辙,纵使舟师再多,又有何可惧?」
两名亲兵拱手认错。
「你二人今日————」
「轰!轰!轰————」
话说一半,突然一阵极恐怖的炮声响彻四野,即便炮声短暂停歇,回音仍不绝激荡。
左蠡水寨中,木头碎裂的咔嚓声,船身进水的咕嘟声,以及官兵的惨叫声,一同传来。
炮弹落地,震的水寨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袁崇焕快步朝码头走去,借著朝阳的微光,只见远处湖面上出现一片黑影,细数下来是十四艘大船,排成一线,侧舷对准岸边,一排硝烟厚实如墙,正向天边逸散。
紧接著敌船侧舷又是一阵猩红火光,火光足有两百多道,在硝烟中连成一道火墙,滚滚炮声传来。
两百多发炮弹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炮弹砸到地面,仿若天崩地裂,震得人站立不稳。
一艘停在港口中的三桅福船中炮,船壳像是鸡蛋壳一样爆开,木屑裹著断肢、碎甲飞了十几步远。
还有一艘海沧船的主桅中弹,巨大的主桅齐根折断,落在一旁的苍山船上,发出轰然巨响。
「怎么回事?」袁崇焕一时懵了,林逆是怎么安然通过老爷庙水域的?
左蠡游击黄彩灰头土脸的过来禀报:「部堂,贼兵————贼兵————绕过————直接杀来————」
他的话音在此起彼伏的炮声中听不清楚。
袁崇焕也没心思细究,他一把推开黄彩登上自己的旗舰镇海号,指挥水师离港迎敌。
明军毕竟提前得到消息,加上水寨炮台不停还击,令南澳舰队不敢靠得太近,是以明军很快便出港,径直杀来。
烛龙号上,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六百步,约四百艘!」
袁崇焕舰船并未全都停泊一处,松门、康郎山等地还有几处水寨码头。
但左蠡水寨却是袁崇焕的全部主力,快狼船、震海虎、烦船全都停泊此处。
林浅拿出望远镜眺望,只见水寨岸边,进水趴窝的舰船足有几十艘,其中不乏高大的三桅福船。
这场偷袭,仅几轮齐射,明军就被重创。
林浅放下望远镜,又朝袁崇焕舰队望去,见其分为左中右三军,占据了近三里宽的一大片湖面,明显还是远距离炮轰,中距离开枪,近距离跳帮的经典战法。
这么多年下来,明军的水战武器有进步,可水战理念始终原地踏步。
不过也不能对明军太过苛责,毕竟林浅也没给过明军进步的机会。
「两百步!」瞭望手喊道。
此时先头明军开火,明军单舰火炮虽少,可舰船数量很多,一轮炮击声势十足,烛龙号左舷木屑纷飞,接连响起木板破裂声。
林浅沉声道:「准备右舵齐转!」
舵长大喊传令,战列线上各船船艉的转向灯依次点亮。
「一百步!」瞭望手的喊声传来。
此距离上,明军的轻型弗朗机也进入射程,双方对射愈加猛烈,整个鄱阳湖面都被硝烟遮蔽,像下了一场大雾。
士兵们双耳被火炮震得嗡鸣不止,除了硫磺和血腥再闻不到别的味道,感官几乎完全麻痹。
林浅估算距离差不多,下令道:「转向!」
舵长命令右转舵,整条战列线同时右转机动,靠著航速优势,硬生生将距离拉开到三百步,再回正船头,继续对明军舰队猛轰。
明军旗舰镇海号上,所有将士一起傻眼,最近时,他们离林逆只有一百步,几乎触手可及。
谁能想到这种一字长蛇阵,还能横著走?
明军只有顶著战列线的火力继续追,没想到敌军又是数轮齐转机动,令明军锐气重重受挫。
当年鄱阳湖水战时,陈友谅也有巨舰大炮,可战法仍是两军对冲,何曾有过这种边打边退的打法?
袁崇焕道:「等到岸边,敌军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快压上去!」
与此同时,烛龙号上老鸬看向西岸道:「咱们不能再退了,西边看著还有不少水域,可水都很浅。」
林浅沉声道:「我们向南航行!」
此时鄱阳湖上,南澳舰队在西,袁崇焕在东,风向从西北而来,林浅向南航行,相当于让出了上风,换取更宽广的战场。
瞭望手道:「两百步!」
话音一落,猛烈的炮击声随即响起,烛龙号侧舷又遭炮轰。
明军震海虎就是装有红夷炮的福船,在远距离也能对烛龙号射击。
而袁崇焕的旗舰是一艘烦船,装有中式炮甲板,舰炮的数量更多、威力更大,一轮侧舷炮击,声势与亚哈特船也不相上下。
其炮口火光太过耀眼,被林浅发现,他放下望远镜,指著那艘烦船道:「这一定是敌人旗舰,冲过去,把它干掉!」
舵长毫不迟疑地下令道:「左满舵!」
两名舵手浑身肌肉紧绷,使出浑身力气转舵。
很快烛龙号调转船头,航向西南,与明军舰队靠得越来越近。
镇海号上,袁崇焕大喜,一拍栏杆道:「好!林逆被咱们逼到死路了,给本督朝著林逆旗舰猛打!」
随著烛龙号驶入明军阵中,炮火声愈发激烈,震得湖水连起波涛,明军掏出弓箭、鸟统、弗朗机、龙吹水等各色火器,猛地往烛龙号身上招呼。
一时间硝烟浓到极致,除了白色硝烟外,还有明制多硫的黄烟,加了毒粉的青烟,各色硝烟将湖面上空染得五彩缤纷。
然而————烛龙号皮糙肉厚,除了近距离的红夷炮轰击外,其他火器打上来,根本不痛不痒,硬顶著各色火器攻击往里突。
因为烛龙号船舷高大,明军仰视,也不能攻击甲板,对人员的杀伤也很难做到。
相反,烛龙号换上霰弹,冲入明军阵中,左右开弓的猛射,瞬间就将各色火器全部压制。
烛龙号驶过之处,明军战舰一律死伤惨重,血气凝在空中,和硝烟交织在一起,形成脏粉色的烟雾,看起来分外恐怖。
而且战列线上的其余各舰也跟著烛龙号插入明军缺口,侥幸存活的明军战舰,还会不断承受霰弹的洗礼。
等后面的战舰驶入时,附近的明军几乎死绝了,湖面上飘著数十艘空船。
于是后方的战舰全都换上实心弹,轰击远处。
从高空上看,战列线像一柄快刀,直砍进明军骨肉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腥伤口。
袁崇焕看著这一幕,心中恼怒惊惧已到极致,他想不通贼兵战舰怎么会如此强大?
当年陈友谅战舰有四五层高,船顶能跑马,船壳包铁皮,也一样经不住炮轰O
如今林逆战舰纯木质,怎么可能硬扛这么多炮不沉?林逆难道当真有陈九四保佑不成吗?
就在袁崇焕愣神之际,其部下发现烛龙号竟直朝镇海号而来,顿时大惊失色,烦船再强,也是木体凡胎,不可能连中数十炮,还能漂在水上,连劝袁崇焕后撤。
可此时袁崇焕已热血上头,说什么都不撤,命令侧舷对烛龙号不停轰击。
此时两船相距约两百步,烦船一轮侧舷火炮齐射,后坐力震得舰船摇晃不止,只见烛龙号连中三炮,爆出些许木屑,然后继续行驶,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袁崇焕目瞪口呆,正要下令继续射击,只见烛龙号已调转了船头,将左舷露出,其左舷已像被虫蛀过一样伤痕累累,可几十门火炮仍探出炮门外。
随即橘红色炮口火光渐次亮起,袁崇焕被晃得眼前满是虚影,只听隆隆炮声传来,数十个黑点在视野中飞速扩大。
其中十几个黑点,落到水面,又打水漂一样跳起来,继续狂奔向前。
刹那间,炮弹的呼啸声传来,烦船一连中了九炮,船体发出一阵哀鸣,松木船壳被打得漫天乱飞。
甲板上一名士兵中炮,其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在湖面上倒飞出去,四肢和躯体分别在湖面散落。
「部堂,快撤!快撤!」船上火长大喊,他自作主张道,「右转舵,避开炮火!」
不过片刻,又一轮炮弹袭来,烦船船体木板碎裂声不绝,甲板上众人一阵东倒西歪。
「底仓进水!」有人大喊道。
其余明军原本像大网一般散布在湖面上,见到旗舰遇险,纷纷行船来救,包围圈迅速收紧,有数艘战船用身体挡住旗舰。
烛龙号又是两轮炮击,虽没射中烦船,可周围挡炮的战船十分密集,几乎没有一发炮弹落空。
眼看聚在周围的明军越来越多,再待下去十分危险,而且烛龙号也失去射击角度,林浅命令烛龙号向南航行。
而烛龙号之后的各舰依次向明军最密集处轰击,一时明军死伤极为惨重。
而袁崇焕旗舰此时也有三个水密舱进水,彻底趴窝,袁崇焕只得换乘一艘震海虎继续指挥。
眼见大明唯一的烦船首战即沉,袁崇焕的心中满是屈辱和怒火。
他咬著牙恨声道:「不能让林逆跑了,攻上去,快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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