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归途、豆浆与未熄的灯(2 / 2)
“有劳孟长老!”楚云抱拳。
“不必客气。”孟青萝走到断口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布满裂痕的青铜罗盘。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罗盘中央,口中念念有词。罗盘顿时发出微弱的青光,光芒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缓缓旋转的青色光阵,将桥基上的众人连同悬浮的夏树,一起笼罩在内。
“站稳了。”孟青萝低喝一声,罗盘光芒大盛!
“嗡——!”
空间剧烈扭曲,光影飞速倒退。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压缩,又瞬间释放。
眩晕感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光芒散去,脚踏实地。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街巷气息,熟悉的、带着晨露和炊烟味道的空气。
茶馆,到了。
就在他们离开时那个后院。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还残留着昨夜布阵前匆忙放置的、没来得及收起的茶壶和几个空碗。
后院静悄悄的,前院隐约传来街坊们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是张婶和李叔他们,估摸着是来看情况,顺便帮忙收拾的。
“回来了……”阿木独眼扫过熟悉的一草一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王胖子一把扶住。
“胖爷我也……快散架了。”王胖子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夏阳和夏辰第一时间冲到了缓缓从空中落下的夏树身边。少年依旧闭着眼,但双脚已稳稳站在地上,周身星光完全收敛,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红润了些,呼吸愈发悠长平稳。
楚云扶着林薇,对孟青萝郑重一礼:“大恩不言谢。”
孟青萝收起罗盘,那罗盘表面的裂痕似乎又多了一道。她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催动这残破法器对她消耗也不小。
“人带到了,老身也该回去了。孟婆氏那边,守旧派经此一挫,暂时掀不起风浪,但革新派内部也需整顿。这手稿,”她看向凌清尘,“或许能为我们最终解决寂灭核心的隐患,提供一些思路。等夏树醒来,你们安顿好后,可来孟婆氏寻我,再详谈。”
她又看了看沉睡的夏树和虚弱的林薇,眼中闪过一丝慈色:“这两个孩子,魂魄都受过重创,需精心调养,切忌再动干戈。尤其是夏树,他体内种子虽化,但毕竟经历过‘双生劫’,魂魄与常人不同,未来修行之路,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需顺其自然,莫要强求。”
“晚辈明白。”楚云点头。
孟青萝不再多言,对众人微微颔首,身形缓缓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孟青萝刚走,前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是张婶的声音。紧接着,李叔、赵书生,还有几个相熟的街坊,呼啦一下涌进了后院。看到众人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都活着回来了,而且夏树(虽然闭着眼)也好好站着,众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婶抹着眼角,声音哽咽,“昨儿晚上,那边又是打雷又是闪光的,可吓死人了!凌老和谢爷说你们去办大事,不让靠近,我们这一宿都没合眼……”
“就是!茶馆的灯一直亮着,我们就知道,你们肯定能回来!”李叔搓着手,憨厚地笑。
“夏老板这是……”赵书生小心翼翼地看着闭目站立的夏树。
“我哥累了,睡着了。”夏辰连忙道,和夏阳一左一右扶住夏树。
“哦哦,睡着了好,睡着了好!快进屋歇着!”张婶连忙招呼,“灶上炖了鸡汤,锅里热着粥,我去给你们端来!老李,搭把手,把夏老板扶进去!”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将重伤力竭的众人搀扶进茶馆大堂。阿木和王胖子几乎是被架进去的,一沾椅子就瘫倒不起。天罡子对众人抱了抱拳,自行去了楼上静室调息。凌清尘和谢必安也疲惫至极,但强撑着安排众人安顿。
楚云将林薇扶到她自己的房间,小心安置在床上。林薇似乎又睡着了,但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楚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宁的睡颜,听着外面街坊们压低了声音却充满生气的忙碌动静,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被镀上一层金边,蝉鸣声渐渐响起。对街,豆腐铺的门依旧关着,锁已锈蚀。但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磨豆浆的“吱呀”声,和新鲜豆子被碾碎的、带着清香的甜腥气。
是新的租户?还是哪个街坊,在试着做婉姨留下的方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生活还在继续。茶馆的灯,昨夜亮了一宿,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灯芯里的油,似乎还满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林薇,又望向大堂方向。夏阳夏辰正小心地将依旧闭目沉睡的夏树扶到柜台后的躺椅上——那里,以前夏树总爱坐在那儿看书、算账、或者只是看着门外的街景发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眉头不再紧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楚云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张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鸡汤和米粥,李叔搬来了干净的布巾和热水,赵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包安神的草药。街坊们进进出出,脚步放得极轻,说话也压着嗓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里都有光。
阿木的鼾声从前院传来,王胖子抱着空碗,靠在椅子上睡得口水横流。夏阳和夏辰守在哥哥身边,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又看看楼上。
凌清尘和谢必安坐在角落,就着一盏温茶,低声商议着孟青萝送来的手稿内容,神色严肃,但眉宇间也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楚云走下楼,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坐在夏树旁边的凳子上,慢慢地喝。
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带着柴火灶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喝着粥,看着身边沉睡的少年,看着大堂里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鲜活的人们,看着门外洒满阳光的、熟悉的青石街道。
心里那片空旷了许久的、被战斗、阴谋、死亡和离别反复灼烧的荒原,似乎正有细嫩的、带着露珠的草芽,悄然破土。
茶馆檐下,那盏守了一夜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灯焰已弱,但光,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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