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收网(1 / 2)
孔捷蹲在老鹰嘴的山脊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挪窝了。
老鹰嘴在忻州以北四十里,是通往大同的骡马道上一处险要关口。路从两道山脊之间穿过去,窄得像一条被刀劈出来的缝。
路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榛子灌木丛,这个季节叶子正密,藏几百人跟玩儿似的。
孔捷就藏在那片灌木丛后面,嘴里叼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但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钉着山下的路。
他在等一个车队。侦察兵三天前就摸清楚了:昨天有一批硫磺和硝石从太原北边的军用仓库运到了忻州,今天要转运大同。
这批货是鬼子兵工厂的原料,押运的是一个加强小队,五十多个人,两挺轻机枪。
硫磺和硝石——陈安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有了硫磺和硝石,他就能配黑火药。有了黑火药,黑风峡底下那些空荡荡的炸药坑就能填满。
“团长。”马长河从山坡侧面爬上来,布鞋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小子跟着孔捷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走路已经彻底变成了山里人的样子。
“鬼子来了。十二辆大车,五十多个鬼子,后面还跟了二十几个伪军。离这儿还有三里地。”
孔捷伸手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灭了火星,收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但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起来了。
三里地,骡马队走山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马长河说:“让弟兄们等着。放前队过去,断他们的后路。
听到我的枪响,正面再开火。记着——硫磺不能打,硝石不能打。那是陈安要的命根子,谁打炸了老子剥了他的皮。”
马长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团长你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轻重。”
他转身往下爬,像一条在灌木丛里钻行的壁虎,悄无声息。
孔捷重新趴下来,把步枪的枪管从灌木丛里伸出去,标尺调到一百米。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五十个鬼子加二十几个伪军,独立团九百多人打七十多个,六比一,吃得下。
但不能放走一个——放走一个,老鹰嘴的位置就暴露了;暴露了老鹰嘴,往北边的佯动路线就漏了底;往北的佯动漏了底,方东明整个三步棋就会断了一根线。
所以这一仗不光是劫货,还得干净。
车队从山路上蜿蜒而来。打头的是一辆骡子拉的大车,车夫是个伪军,缩着脖子,手里的鞭子有气无力地甩着。
大车后面跟着一队鬼子,两人一排,枪上着刺刀,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黄光。
队伍中间有两挺轻机枪,机枪手把枪扛在肩上,枪口朝后,走得一摇一晃。
殿后的是另外二十几个伪军,松松垮垮的,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路边的野花。
孔捷数到第十二辆大车时,眼睛眯了一下——最后两辆大车装的不像硫磺,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压出的印子特别深,车身吃重往下沉,一看就是铁疙瘩。
弹药?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方案的顺序,压低嗓子给旁边的马长河补了一句:“最后两辆大车先别动,打完了再清点。”
车队一头钻进了老鹰嘴的口子。山路在这里收窄,两侧的山坡陡得站不住人,拉着车过,车夫得下来扶着车帮子,一步一步往前蹭。
孔捷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自己枪口下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近了,更近了,近得能闻到骡马身上那股热烘烘的膻味。
他等到殿后的伪军也进了口袋,然后举起了枪。“砰!”驳壳枪的声音在峡谷里炸开,像一根鞭子抽在每个人耳朵上。
打头的车夫惨叫一声从车上滚下去,肩膀中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一头栽在路边的碎石上。
紧接着,山坡上几百支枪同时响了。
机枪架在提前选好的平台上,三挺机枪交叉火力封死了袋口的两头——打头的鬼子刚端起枪就被扫倒了一片,殿后的伪军转身就跑,但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后面的机枪堵了回来。
子弹从两侧山坡上泼下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把整条山路罩得死死的。
第一轮火力就把鬼子打懵了。几个勉强趴下来的机枪手企图架枪还击,手刚摸到脚架就被孔捷这边几个老兵截住了——独立团的老兵专打机枪手,一枪一个,打得又准又狠。
有一发子弹擦着孔捷左肩飞过去,把他肩膀上的布撕了一道口子,皮烧焦了一块,火烧火燎地疼。他连看都没看,换了步枪,继续打。
“手榴弹!”他一拉引信,甩下坡去。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开,烟尘裹着碎石飞上半空,两个鬼子被炸飞了,榴弹爆开的位置正好是殿后伪军蹲着的地方,当场炸倒了一片。
十五分钟。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枪停,老鹰嘴的战斗只持续了十五分钟。
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多具尸体,有鬼子的,有伪军的。十二辆大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上,骡马被枪声惊了,有的跪在地上哆嗦,有的挣断了缰绳跑进了山沟。
马长河从山坡上冲下去,跑到最后两辆大车前,掀开帆布,看了一眼,愣住了。
“团长!”他扭头朝山坡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看这是什么!”
孔捷从山坡上下来,步枪背在身后,左肩上的血迹把军装染黑了一片。
他走到车前,伸手掀开帆布。帆布
他拔出刺刀撬开一个木箱盖,里面不是弹药,是一层油纸。油纸
孔捷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他撬开第二个木箱,还是一样的冲锋枪。第三个,还是。四箱,六十把,全是没开过封的新枪。
另外两辆车上是配套的弹匣和子弹,码在防潮木箱里,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剩下的车上才是硫磺和硝石,装在麻袋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娘的。”孔捷骂了一句,他把撬开的木箱盖合上,转过身,看着马长河和他身后黑压压的战士们,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砸出来的一样硬。
“这仗值了。给支队长发报——硫磺有了,硝石也有了,还他娘的缴了六十把冲锋枪。”
马长河咧着嘴,笑得露出满嘴黄牙。然后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忘了问发报该怎么称呼这些冲锋枪,回头扯着嗓子喊:“团长!这玩意儿报回去怎么写?”
“照实写。”孔捷把烟袋掏出来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白雾,在雾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六十把,够新一团和161团那帮小子们眼馋半年的。
通讯兵蹲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老鹰嘴缴获——硫磺八百斤,硝石五百斤,冲锋枪六十把,弹药若干。写完又划掉重写:
另获——骡马六匹,罐头二十箱。——想了想,又在“罐头”后面标注了“牛肉的”,然后合上本子,朝西边的山头跑去。
电报到鹰嘴崖的时候,方东明正在山洞里看黑风峡的阵地改造图。
陈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图上那三层炸药坑的位置反复推敲了不下十遍——哪里要多埋一箱药,哪里可以省一箱,炸点之间的距离怎么调到最合适,炸飞起来的碎石能覆盖多大范围。每一笔都要算,算错了不是浪费炸药,是到时候鬼子冲出来跑掉。
吕志行把电报递过来,方东明接过去,看了一眼。
“硫磺。硝石。冲锋枪。”他把电报翻过来看了背面,确认没有看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山洞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硫磺有了,硝石有了,黑火药就有了着落。黑火药有了,黑风峡的炸药坑就能填满。
炸药坑填满了,三层炸药才能同时引爆。三层炸药同时引爆,那个即将钻进袋子里的联队——就出不去了。
“回电给孔捷,”他转过身,“硫磺和硝石派一个连带人护送,所有人不管背多少,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鹰嘴崖,直接送进陈安的兵工厂。
冲锋枪给新一团送十把,给161团十把,剩下的四十把留在独立团。他们现在手里的家伙是太原带出来的老底子,这批新枪正好补一补。”
黑风峡的阵地上尘土飞扬。刘大柱光着膀子,浑身是汗,肩膀上的皮被扁担磨破了,渗着血珠子,他也没停下来擦一下。
那批硫磺和硝石从老鹰嘴连夜运回来,一刻没停就进了鹰嘴崖山洞。
陈安在炼铁炉旁边临时搭了个木板台子,带着几个老工兵连夜配药——硫磺、硝石、炭粉,比例多少,碾多细,混多匀,他在本子上按了十几个手印,每一个手印对应的配方都标了效果。
最后筛出的黑火药装进麻袋送到黑风峡时,炸药还是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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