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铁壁(2 / 2)
他的解释和在俘虏供词里圈出的那一行装备清单一样冷静。
太原守军从太原突围到现在,一仗没打过。将近一个联队的兵力养精蓄锐,装备的是全太原最好的山地作战器材。
这支部队士气是饱满的,体力是充沛的,弹药是充足的。
而关东军的山地部队是日军里最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
同时跟这两头硬打,就算打赢了,伤亡也会大到伤筋动骨——而岗村手里还有太原城里余下的守军可以再派。
李云龙憋了半天,骂了一句:“那怎么办?跑?”
“不是跑。是转移。不固守鹰嘴崖——鹰嘴崖是个山洞,不是个坟。咱们还没到躺进去的时候。”
方东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横线和一道竖线,边画边把“中间突破、两头牵制”的布置分配下去。
孔捷带独立团往西走,任务不是决战而是牵制——让西村始终觉得自己被一支主力盯着,拖慢他的迂回速度。
孔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两个字:“几天?”
“至少两天。”方东明看着孔捷。
孔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来,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走。
李云龙叫住他:“老孔——你要是被西村咬住了,跑。别死磕。等我把宫本那边打完,回来接你。”
孔捷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把烟袋收进怀里,还是那两个字:“快去。”
方东明把目光收回来,用树枝指着竖线的另一头,继续交代主力任务。
李云龙的新一团、张大彪的新四团,负责在鹰嘴崖东侧二十里的断崖口设伏。
这次打的不是歼灭,是打穿。
方东明的目的不是在断崖口吃掉宫本联队,而是在宫本联队的前进纵队中撕开一个口子,让主力从这个口子里穿过去,绕到宫本背后,转移到鬼子刚搜过的区域。
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安全。
李云龙和张大彪蹲在一起,两人对着树枝画的简易地图比划了一阵,张大彪说了句“行”,李云龙已经站起来拍屁股了。
林志强和高明负责掩护老百姓和后勤。
林志强吊着胳膊点了点头,没多说。
高明问了一句:“伤员怎么办?”
方东明说:“重伤员用担架抬,一个不准丢。陈安的工兵连负责搞担架。”
陈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膝盖上摊着一张鹰嘴崖的物资清点表。
方东明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来。
方东明说:“三天之内,带不走的物资全转移。转移不了的,炸掉。”
“山洞里里外外,布诡雷阵——从洞口到炼铁炉,每一道关都给他留一份礼。”
陈安从山洞最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炼铁炉的炉火已经烧了二十多天,日夜不停,把山洞最深处的石壁都烤出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斑。
那是工兵连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从山上捡回来、一锤一锤砸碎、一铲一铲倒进炉膛里烧出来的铁。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包炸药塞进炉膛下方,拉出引信,小心翼翼地埋好,然后用碎石把引信遮住。
抬头把炉壁上他亲手贴的那张配比表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了句:“让鬼子捡个响的。”
西村是在距离鹰嘴崖西侧隘口二十五里处收到那道密令的。
他看完电文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地图摊开,用手电筒照着一道道等高线来回推了整整四遍。
然后他站起来,对传令兵说:“回电。西村大队已按令向西迂回,预计两昼夜后插到鹰嘴崖西侧。”
传令兵走后,他转身对副官说了四个字:“不准生火。”
副官把命令传下去,带回来的是一阵压抑的咒骂——谷底的风像刀子,不生火等于啃冰碴子。
西村没理会,叫来三个中队长重新部署行军序列。
原有的搜索线全部往南假延伸半日,第一中队转为后卫在原地多停一个时辰应付可能存在的尾随,第二、第三中队趁夜色改道,从西侧的一道废弃伐木道插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说:“这条道红军时期就没人走了,采药人都不一定知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这道山脊上。”
宫本联队出了太原西门后,沿山路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直扑鹰嘴崖,而是走了一条中间偏南的山路——从太原西门往西南,经过交城,再拐向西北,正好绕到鹰嘴崖的东侧。
宫本对这一带的地形做过功课,这条路虽然多绕了三十多里,但路面相对平缓,适合骡马机动的炮兵队通过。
行军途中宫本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电台保持静默。
从出发那一刻起,这支三千五百人的联队就像从太原城的日军序列里消失了一样。
太行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鹰嘴崖的山洞口,最后一班哨兵正在撤出。
他们是独立团三营的八个战士,蹲在这个洞口守了二十多天,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灌木都刻在了他们脑子里。
领头的班长姓周,四十出头,耳朵被炮弹震得半聋,说话嗓门大得像是跟人吵架。
周班长是孔捷特意留下来协助陈安的。
他对陈安说,鬼子要是从洞口摸进来,他带人挡第一波。
陈安蹲在洞口,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画的一张布置图,图上有每一个诡雷的引信线路和感应范围,还有一份画着叉号的不留活口的死角清单。
他对周班长说:“记住,这些地方不准碰。碰了,全塌。”
周班长瞅了半天,抬头:“你这比俺家地窖子厉害多了——鬼子上来十个八个不叫事。”
陈安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把那份布置图又多留了一份给周班长,然后背起背包,带着工兵连往后山撤去。
最后一批老百姓撤出鹰嘴崖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方东明站在山道旁边,一只手举着从缴获日军物资里翻出来的手电筒,用手掌遮住灯头只透出指尖大的红光,嘴里一个一个地点数。
这不是人数,这是命。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鹰嘴崖的山坳里流出来,流向更深的山。
老百姓背着孩子、牵着羊,一个接一个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把他拉起来;有人掉了包袱,弯腰捡起来继续走。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婴儿,婴儿刚要哭,她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捂得自己眼泪直流。
一个老汉背着一口袋粮食,走两步喘一口气,方东明让人去帮他背,老汉死活不松手:“同志,这是我家的粮,我背得动。”
方东明对身后的关大山招了招手。
关大山小跑过来——左臂的吊带已经解了,右肋的刀口虽然拆了线但跑起来还有点别扭,他跑到方东明跟前,等着命令。
方东明说:“带一个班去换那位老汉的粮。硬要背就让他背,你们在旁边护着——他倒下之前就得把粮袋转手。”
关大山应声,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问:“支队长,老汉要是死活不给呢?”
方东明说:“你自己想办法。”
关大山咧嘴笑了一下,带着人跑过去了。
天刚亮——那是宫本联队出发后的第三天。
鹰嘴崖山洞口上那丛用来伪装的灌木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动作很轻,轻得像野兽试探猎物。
一队工兵蹲在洞口两侧,用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探头划过泥土表面的声响在空寂的山洞里轻轻回弹。
宫本站在洞口外面五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那队工兵。
他嘴角绷得很紧。
工兵折腾了快两刻钟,清出了三道绊线。
带头的工兵曹长朝洞口方向竖起大拇指——安全。
宫本放下望远镜,拔出手枪,亲自带队往里走。
他走在第一批步兵中间,猫腰钻进洞口——山洞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比地图标注的深。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陈安的炼铁炉。
炉膛里那包炸药的延时引信正好走到最后一截。
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像炸药的脆响,是整个山体被闷在洞里的爆炸波撕裂的闷响。
碎石和气浪从洞口喷射而出,冲击波把外围的尘土和干草卷起半天高。
山洞口上方的岩缝在这次爆炸中整体松动,几百块碎石塌下来把洞口封得只剩一道裂缝。
冲进去的十几个鬼子全埋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来。
宫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头盔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的一声脆响。
副官捂着流血的前额跑过来扶他,宫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右半边脸上嵌着几粒碎石,血顺脖子往下流,染红了半片衣领。
副官掏出纱布要给他擦,宫本一把推开纱布,站在那里瞪着已经塌了半边的山洞口,一声不吭。
停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对副官说:“给司令官发报。鹰嘴崖——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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