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窗外的锣鼓(2 / 2)
锣鼓声、唢呐声、哭声,就在门外响着,越来越近,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我抱着爸的胳膊,他的手冰得像块铁,身上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又突然停了。
和昨晚一样,戛然而止。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喘气声,粗重得像风箱。
天快亮时,爸才敢打开门。院门外什么都没有,空地上的野草依旧晃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地上多了些东西——红色的纸屑,散落的香烛,还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躺在泥土里,绿得发暗。
爸捡起一枚铜钱,放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往地上一扔,了一声:妈的,还真敢来!
那天上午,爸请了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扛着锄头去了空地。他们把野草全铲了,翻了一遍土,又在空地上烧了堆纸钱,烟打着旋往上飘,散着股呛人的味。
这样就没事了,带头的李叔拍了拍爸的肩膀,老辈人说,给它们烧点东西,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铲草的时候,我看见泥土里埋着块红布,像从嫁衣上撕下来的,李叔说烧了就行,可那布扔进火里,愣是没烧着,只是蜷成一团,冒了阵白气。
纸钱烧完后,空地上留下个黑糊糊的圈,风一吹,纸灰打着旋飞起来,有几片落在我脚边,上面好像印着字,细细一看,是字,红得发暗,像染了血。
那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回了学校。爸妈本来想留我,可我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一闭眼就看见那口红棺材,还有那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
临走时,张奶奶来送我,塞给我个布包,说是她年轻时求的护身符,能辟邪。那新媳妇是想找个伴儿,她往空地方向看了看,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是咱村第一个在城里念大学的年轻人,她怕是看上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上我了?
那......她还会来吗?
张奶奶叹了口气:不好说,这空地上的东西,记仇得很......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个布包,里面的护身符硬硬的,硌得手心发疼。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可我总觉得,有串脚步声跟着火车,沙沙沙的,像踩在草地上。
后来给家里打电话,妈说空地上没再出过动静,爸还在那儿种了点菜,长得绿油油的,挺好。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个月,妈寄了床棉被给我,说是家里新做的。拆包裹时,掉出来个东西,红得晃眼——是只红镯子,和我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上面沾着点黑灰,像没烧完的纸钱。
我吓得把镯子扔在地上,它一声滚到床底,没了动静。
晚上睡觉,又听见了锣鼓声。
不是在老家,是在宿舍窗外。楼下是条大马路,车来车往的,可那唢呐声、哭声,还是那么清楚,像有人在窗根底下吹。
我不敢拉开窗帘,蒙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又在老家。
我在学校。
那你那边咋有唢呐声?朋友回得很快,跟上次一样,挺瘆人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它跟着我来了。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那口红棺材,那支民国时期的队伍,跟着我,从老家的空地,追到了城里的宿舍。
现在,锣鼓声还在响,咚锵、咚锵,越来越近。
我知道,它就在窗外,仰着头,看着我的窗帘,等着我拉开一条缝,像在老家时那样,让它看清我的脸。
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朋友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问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可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耳朵里全是那声,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把锤子在里面凿。
突然,锣鼓声停了。
和前两次一样,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室友轻微的鼾声,还有窗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可我不敢放松,总觉得那寂静背后藏着什么,像暴风雨前的预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才敢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只眼睛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边缘缝隙里透进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亮线,像把刀子。
床底下传来声,是那只红镯子在动。
我吓得猛地闭上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它怎么还会动?那明明是只普通的镯子,又冷又硬,怎么会自己滚来滚去?
窸窣、窸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床腿往上爬,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老家空地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那声音突然停了。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枕头上,听着床底下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的,像敲鼓。
就这么僵着,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块光斑,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床底下空荡荡的,红镯子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吓糊涂了,那镯子说不定是夜里滚到哪个角落了。可当我叠被子时,手指突然触到块硬硬的东西,在被角缝里。
拽出来一看,是那只红镯子,上面沾着几根细长的头发,黑得发亮,不像是我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像个几天没睡觉的幽灵。
那天上午没课,我把红镯子用报纸裹了三层,塞进黑色塑料袋里,骑车往城郊的寺庙去。路上风很大,吹得塑料袋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寺庙的老和尚听完我的话,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让我把镯子拿出来。他盯着镯子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空心木头上。
这不是凡物,老和尚的声音很沉,是阴物,跟着人走的。
阴物?我的声音发紧。
就是死人戴过的东西,老和尚把镯子推回来,被怨气附了身,认了主,就会一直跟着。你是不是拿过它主人的东西?
我猛地想起那块没烧着的红布,还有空地上的纸钱灰。我......我没拿,是它自己跟着我的。
那就是它看上你了,老和尚叹了口气,民国那时候的新媳妇,死得冤,怨气重,尤其喜欢年轻小伙子,想拉着做伴儿。你在她的地盘上待过,又被她记住了脸,自然就跟着来了。
那怎么办?我急得手心冒汗,它总跟着我,我快疯了!
老和尚从抽屉里拿出个黄色的符袋,把红镯子装进去,用红线捆了三道,又在袋口贴了张黄符。你把这个埋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或许能化解些怨气。记住,埋的时候别回头,埋完就走,别停留。
我捧着符袋,像捧着颗定时炸弹,骑车往老和尚说的十字路口去。那地方很偏,是几条路的交汇处,车少人稀,路边堆着些建筑垃圾。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用砖头挖了个坑,把符袋放进去,刚要填土,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我还是瞬间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转,像个漩涡。
没人......没人......我念叨着,赶紧把土填上,又在上面踩了几脚,确保埋严实了。
转身就走,不敢回头,骑车骑得飞快,心脏直跳,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追,脚步声沙沙沙的,像踩在草地上。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宿舍楼下的花开得正艳,一切都那么正常,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土腥味。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再听见锣鼓声,也没再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以为老和尚的法子管用了,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直到周末,室友拉我去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件红色的嫁衣,刺绣精致,红得晃眼,像团燃烧的火。
这件真好看,室友指着嫁衣说,以后我结婚就穿这种。
我盯着嫁衣,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那件嫁衣的款式,和张奶奶说的民国新媳妇穿的一模一样,连袖口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更吓人的是,嫁衣的领口处,别着只红镯子,和我埋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看啥呢?室友推了我一把。
我猛地回神,再看橱窗——那件红色嫁衣不见了,换成了件白色的婚纱,领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你没看见那件红嫁衣?我的声音发颤。
室友奇怪地看着我:啥红嫁衣?一直都是这件白的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我没说话,拉着室友就往回走。背后的橱窗里,好像有人在看我,目光黏糊糊的,像老家空地上的露水。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再出去。天黑时,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小宇,你张奶奶没了,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今早在空地上发现的,就坐在你家种的菜地里,手里还攥着块红布......
我的心猛地一沉。张奶奶......
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妈继续说,像睡着了一样,就是手里的红布,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红布?是不是我在空地上看见的那块?
妈,张奶奶手里的红布,是不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
妈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村里的老人说,那布看着有些年头了,红得发黑......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张奶奶是为了帮我,才被那东西缠上的吗?她给我的护身符,是不是没能护住她自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窗户响,像有人在哭。
突然,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在窗外,是在宿舍里,就在我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看见墙角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遮着脸,手里拿着支唢呐,正对着我吹。她的脚边,放着那只我埋掉的红镯子,旁边还躺着个黄色的符袋,已经被撕开了。
锣鼓声、唢呐声、女人的哭声,在小小的宿舍里炸开,震得我耳朵生疼。
你看,我找到你了。
盖头底下传来个声音,又轻又软,像,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我知道,这次躲不掉了。
它从老家的空地追到城里的宿舍,从锣鼓声变成了实体,一步步逼近,就是为了让我跟它走,去那个只有唢呐和红棺材的地方。
现在,它就站在我面前,盖头轻轻晃动,像在邀请我掀起它。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只戴着红镯子的手,慢慢朝我伸过来,指甲又尖又长,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