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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消息(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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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0年,二月甲辰,夜。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郅同写下的那些字。

“二月癸卯,晴。狗子走了。去赵国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

他忽然想起子夏先生说过的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有朋自远方来”是乐事。

现在他明白了。

远方的朋友来了,带来远方的消息。

知道远方还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这就是乐。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的屋子已经黑了。老人睡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赵国。

狗子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吧。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二月乙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旧褐衣,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公孙尼愣了一下。

那人看见他,拱手行礼。

“请问,这里是薪火堂吗?”

公孙尼点点头。

“是。你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魏国西门豹门下,奉命送信。”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

“邺地令西门豹,问薪火堂诸君安。邺地十二渠成,邺人不知旱涝。今附《渠工记》一卷,记开渠之法。望传之四方,使天下人皆得水利。”

公孙尼看完,抬起头。

“西门令君现在可好?”

那人点点头。

“好。令君说,渠成了,老百姓能吃饱了。接下来要办学堂,让老百姓的孩子也能认字。令君让我问问薪火堂,有没有人能去邺地指点?”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中午,郅同醒来的时候,公孙尼已经把信给他看了。

郅同坐在台阶上,拿着那卷《渠工记》,看了很久。

“西门豹,是个能干事的人。”

公孙尼点点头。

“先生,邺地那边,咱们派人去吗?”

郅同看着他。

“你想去?”

公孙尼摇摇头。

“我得守着薪火堂。狗子走了,元还没回来,黑子回秦国了。这边不能没人。”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去?”

公孙尼想了想。

“等。等有人来。”

二月丙午,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

公孙尼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喊出来:

“元?!”

“公孙尼?!”

元放下包袱,跑过来,一把抱住公孙尼。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鲁国吗?”

公孙尼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我……我回来助先生教字。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齐国吗?”

元松开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卷竹简。

“我从稷下学宫抄的。《管子》八十六篇,能抄的都抄了。”

公孙尼接过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么多?”

元点点头。

“管仲的书,讲牧民,讲治国,讲轻重,讲乘马。稷下那边,天天有人辩论,天天有人着书。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薪火堂也得有。”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元把那几卷《管子》摊开,一卷一卷地给郅同看。

“先生,这个是《牧民》,讲‘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这个是《形势》,讲‘天之生人,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这个是《权修》,讲‘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郅同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点头。

“好。好。这些都是好东西。”

元问:“先生,这些东西,能传下去不?”

郅同看着她。

“能。你抄下来了,就能传下去。”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先生,狗子呢?”

郅同指了指北边。

“去赵国了。公仲连办学堂,让他去指点。”

元愣住了。

“狗子?他一个人去的?”

公孙尼点点头。

“他学会了。能行。”

二月丁未,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管子》。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她一眼。

“醒了?”

元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管子》。”

元问:“学哪一篇?”

公孙尼说:“《牧民》。”

他翻开竹简,念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念完这一段,他停下来。

元问:“后面呢?”

公孙尼说:“后面还有很多。慢慢学。”

元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

“公孙先生,我在稷下学宫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管仲是‘霸道’,不是‘王道’。说夫子看不起管仲。”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夫子说过,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元问:“啥意思?”

公孙尼说:“意思是,要不是管仲,咱们现在都披着头发,穿着左边开襟的衣服,变成蛮夷了。”

元想了想。

“那夫子是看得起管仲的?”

公孙尼点点头。

“看得起。只不过夫子觉得,还可以更好。”

下午,又有人来。

是个老者,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陈国的旧衣裳,拄着一根木杖,站在门口。

元跑过去,扶住他。

“老人家,您找谁?”

老者看着她,慢慢说:“这里,是薪火堂吗?”

元点点头。

“是。”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捧在手里,颤颤巍巍地递给她。

“老朽庚桑楚,从陈国来。奉吾师老子之命,送五千言至薪火堂。”

元接过帛书,展开。

第一行写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愣住了。

公孙尼跑过来,看着那卷帛书,也愣住了。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卷帛书,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者。

“老人家,老子他……”

庚桑楚点点头。

“吾师去年冬,驾青牛西去,不知所终。临行前,留此五千言,命老朽传于天下。老朽走了八个月,从陈国走到宋国,从宋国走到鲁国,从鲁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卫国,从卫国走到魏国。每到一处,皆抄录一篇,传于有志者。今日至邯郸,闻有薪火堂,专收贫家子弟教字,故来相送。”

郅同接过那卷帛书,手还在抖。

“老人家,您……您走了八个月?”

庚桑楚点点头。

“八个月。走了九国。送了九篇。”

郅同问:“那您还要走?”

庚桑楚说:“还要走。往南走。去楚国,去吴越,去百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庚桑楚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庚桑楚看着那几间简陋的屋子,看着那几张破旧的席子,看着那几卷手抄的竹简。

“郅同先生,你这薪火堂,办了多久了?”

郅同想了想。

“三十多年了。”

庚桑楚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

郅同点点头。

“刚开始就一间屋子,几张席子,一个学生。后来慢慢多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学生都走了。去秦国,去齐国,去鲁国,去赵国。就剩我们几个守着。”

庚桑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郅同先生,你我做的事,是一样的。”

郅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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