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爱莉希雅的最后一根丝线(1 / 2)
芽衣没有醒。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睡梦中自然的颤动,是被人从里面拨了一下。像有人在紧闭的窗户后面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声音不大,但玻璃确实震了。
娜娜巫跪在芽衣旁边,盯着那排睫毛。睫毛很黑,很长,末端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又等了几秒。睫毛没有再动。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芽衣的眼球在眼皮底下滚动。不是左右滚,是从眼角往眼角滚,像在看什么东西移动。
她把手按在芽衣的手腕上。脉搏很弱,跳三下停一下,停的那一下特别长,长到娜娜巫开始数数,一、二、三——第四下的时候脉搏才又跳了。
芽衣的意识不在身体里。
苏晓靠坐在钟楼的墙根,因缘网络在他意识中铺开。所有光点都正常,只有芽衣的——她的光点不在原位。不是暗了,不是灭了,是移位了。从她的身体所在的位置移开了大概一掌的距离,悬浮在身体上方,像一颗被风吹离了枝头的果实,还连着一点点果柄,没有完全脱落,但随时会。
“她在别的地方。”苏晓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意识不在。”
“在哪?”樱蹲在芽衣的另一侧,左臂的疤在发暗,金色丝线嵌在里面像一根快烧完的灯丝。她用右手按着疤,感觉到疤
苏晓没有回答。
芽衣的意识回到了因缘之境。
不是她主动回去的,是被拉回去的。那根缠在她手腕上的金色丝线——爱莉希雅给她缠的那根,在樱把她拽出裂缝的时候被扯断了,断口留在她手腕上,像一根剪断的脐带。现在那根断线在往回收,不是往因缘之境的方向收,是往她的皮肤里收。
断口扎进血管里了。
星尘的气味先灌进来的。
不是香的,不是甜的,是——像冬天早上推开窗户,冷空气扑在脸上,鼻腔里全是冰凉的、干燥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但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味道。她的肺在收缩,肺泡被冷空气刺激得发紧,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
因缘之境的穹顶在她头顶裂开了。不是裂缝,是裂成了碎片。十二颗星星还在,但光柱歪了,歪得像暴风雨里的电线杆,互相靠着才没有倒。星尘不转了,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每一颗光点都定在原位,一动不动。
安静。不是宁静的安静,是死寂。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星尘之间细微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
很重,像有人用尽全力在吸一口气,但吸进去的全是沙子。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她很近。
她转身。
爱莉希雅倒在地上。
不是躺着,是倒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在星尘里,翅膀在她身后摊开,但已经不是翅膀了。是骨架。金色的丝线全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长的拖在地上,短的只露出骨头一截。骨架是银白色的,像鱼的肋骨,一根一根地从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末端悬空,没有东西连着。
她的头发散了,铺在星尘上,粉色的,像一摊被泼翻的颜料。脸上有泪痕,干了,留下两条亮晶晶的线,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嘴角有血,干了的,暗红色的,在嘴角结了一小块痂。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芽衣想叫她。嘴张开了,肺里的空气被推出来,声带在震,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有人在她的喉咙外面罩了一个玻璃罩,声音全部闷在里面,出不去。
她又试了一次。嘴型是“爱莉希雅”,嘴唇碰在一起然后分开,舌尖顶住上颚然后放开。标准的口型。但没有声音。
爱莉希雅的眼皮颤了一下。
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没有力气回应、只能用嘴角动一下表示“我知道你在”的那种动。
芽衣跪下去,膝盖磕在星尘上,星尘被她砸得飘起来一团,光点沾在她的裤子上,亮晶晶的。她伸手去碰爱莉希雅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放在外面太久了、身体里的热量已经散尽了的凉。皮肤
爱莉希雅的眼睛睁开了。绿色的,很浅,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玻璃珠。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芽衣脸上,在天上那十二颗歪倒的星星上。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星星。
然后她的眼珠转过来,对准了芽衣。
“你还在。”她说。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说话,隔着几道墙传过来。
芽衣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大,脖子上的筋拉得很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想说话,还是说不出来。
爱莉希雅笑了。嘴角裂开的时候,干在嘴角的血痂裂了,新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很细,像一条红线。她没有擦。
“我快没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翅膀没了。丝线断了。因缘之境在塌。我撑不住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抖,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得簌簌响。她把手伸到自己的左肩上,摸到翅膀骨架的根部。银白色的骨头,从肩胛骨里刺出来,露在外面一截。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最细的那根骨头,用力一拔。
骨头出来了。不是拔出来的,是抽出来的,像从刀鞘里抽一把卡住的刀。骨头表面是粗糙的,不光滑,有细小的骨刺,拔出来的时候骨刺刮过皮肤和肌肉,带出了一小片血肉。
爱莉希雅没有出声。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腰到腿,像过电一样,抖了整整三秒才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很亮,像融化的黄金。
她捏着那根骨头,看了一眼。骨头的末端连着一根丝线。很细,比头发丝还细,银白色的,半透明,像蜘蛛丝。丝线的一端长在骨头里,另一端是断的,参差不齐的断口,像被扯断的。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掐住断口附近,把丝线从骨头里剥出来。动作很慢,指甲掐进骨头缝里,撬,撬开一点,再撬。剥到一半的时候丝线断了,她又从更靠近根部的地方重新剥。
芽衣伸手想帮她。手指刚碰到丝线,爱莉希雅说了一句话。
“别碰。会粘住。这是最后的了。”
芽衣把手缩回去了。
爱莉希雅把那根丝线从骨头里完整地剥了出来。长度大概有一个手臂那么长,从指根到肘弯。丝线在她手心里蜷着,像一条睡觉的蛇。银白色的光在丝线里流动,很慢,像冬天粘稠的蜂蜜。
她把骨头扔了。骨头落在星尘上,没有声音,砸不出坑,就那么搁在上面,像一根被丢弃的枯枝。
然后她抓住芽衣的左手腕。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芽衣的皮肤里,掐出五个半月形的凹坑。她把丝线的一端按在芽衣的脉搏上,用力按,按到丝线陷进皮肤里,像把一根针推进血管。
丝线进去了。
芽衣没有感觉到疼。她感觉到的是热。从手腕开始,热度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肘弯,走到肩膀,走到锁骨,走到心脏。心脏被那团热包住了,像被人用手掌捂住,捂得很紧,但不会窒息。
爱莉希雅松开手。芽衣手腕上多了一圈银白色的纹路,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像一只镯子。
“这是我的最后一根。”爱莉希雅说,“给你了。”
她把手放下来,手掌落在星尘上,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她的眼睛又看向了那十二颗歪倒的星星。凯文的星星在闪,符华的也在闪,帕朵的、樱的、阿波尼亚的、千劫的、梅比乌斯的、苏的、格蕾修的、科斯魔的、维尔薇的——全在闪。不是快灭的那种闪,是像在说话。
她用嘴唇读那些闪光的信号。没有声音,但芽衣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念出了每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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