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前尘旧事掀寒痂,昔岁权争动旧情(1 / 2)
鬼牙庭城的风从西面灌进来,裹着幽牙河上的水汽,潮而闷。
王庭大殿以北三百步,一座独立的私殿隐在两排高耸的石廊之后。
私殿不大,但规制极高。
殿内铺着地毯,颜色暗沉,踩上去没有声响,四角摆着镂空铜炉,炉中燃着南朝抢来的沉香,青烟袅袅,和殿楹挂着的几只牛油巨烛的光混在一起,将帐内照出一种暧昧的昏黄。
百里札半躺在软榻上。
这张软榻极大,能躺下两个壮汉还有余,榻面铺着一整张白虎皮,虎头朝外,两只空洞的玻璃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虎皮态松散。
他今日没穿正式的王袍,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石青色丝袍,袍子是南朝的裁剪,宽大的袖口和领口露出里面暗色的中衣,腰间没有束带,只在胸前随意搭着一条赤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块拇指大的黑曜石,被他两根手指不停地拨弄着,右手捏着一只夜光杯。
杯子不大,刚好一握,质地温润,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烛光穿透杯壁,将里面盛着的酒液映得晶莹剔透,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大梁文字,他看不懂写的什么,也不关心。
百里札举着杯子,对着烛光看了一阵,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酒入喉,他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帐殿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百里穹苍今天穿得很讲究,一件紫金织锦袍,袍面绣着飞狼逐日的纹样,狼身用的是真金线,日轮用的是赤铜丝。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裁剪合体的深棕色薄裘,裘领处缀着两团雪白的狐毛,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倒也颇见几分王族气度。
但此刻,那张面孔黑沉沉的,两腮绷得很紧,他已经在这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从进门到现在,百里札没有让他坐,他也没敢自己坐。
殿内只有父子二人,连侍卫和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沉香的烟气在帐中缓缓打转。
“你今日来,有话要说。”
百里札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里穹苍的喉结滚了一下。
“孩儿有一事不解,想请父王明示。”
百里札没抬眼皮,用两根手指转了转那只夜光杯,杯口在指间缓缓旋转。
“说吧。”
百里穹苍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想知道,父王为何要将兵权重新交还给百里元治?”
百里札转杯子的手没停,目光依旧落在杯口上。
百里穹苍等了几息,见父亲没有接话的意思,声音又拔高了半寸。
“铁狼城是谁丢的?五万游骑军又是谁葬送的?当初在王庭大殿上信誓旦旦说要合围南朝人的......”
“够了。”
百里札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百里穹苍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铜炉里的沉香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札将夜光杯搁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碰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那些仗是谁打输的?”
百里穹苍张了张嘴。
“难道不是......”
“你觉得铁狼城那四场大捷是谁下令打的?端木察带着五万人南下又是谁的主意?”
百里札的声音依然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斜倚在软榻上,拨弄黑曜石坠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五万人,没了半数之多,你以为本王不心疼?”
百里穹苍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咽了回去。
那些仗的起因,追溯到底,有一大半跟他脱不了关系。
铁狼城对南朝四战四胜的“大捷”是他鼓吹的,端木察出兵也是他在殿上带头叫好的。
虽说最终拍板的是百里札,但所有人都记得,最先跳出来的那个人是他百里穹苍。
这笔账他没法不认,但他今天来,不是来认账的。
百里穹苍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语调重新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软榻侧前方。
“儿臣不是来追究旧账的。”
他垂下眼,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换了副面孔。
“铁狼城的事,儿臣确实有错,当初是儿臣急功近利,判断失误,以至于铸成大错,这一点,儿臣不推诿。”
百里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百里穹苍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但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要问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
“经了这些事,父王既然认为需要百里元治来收拾残局,那好,让他练兵,让他整军,儿臣认了。”
“可四个月了。”
百里穹苍伸出四根手指,在烛光下张开。
“四个月,他征调了各部族最后的精壮,整编赤勒骑,整编羯角骑,日夜操练不停。”
“父王可知道,这五万赤勒骑、三万羯角骑,如今听谁的号令?”
百里札没有接话。
“达勒然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羯柔岚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两个人手里攥着八万兵马,何时南下,怎么打,王庭一概不知。”
百里穹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父王,他从未上报过。”
殿内的沉香继续燃着,青烟的走势因为无人走动而变得极细极直,百里札拨弄黑曜石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他不需要事事上报。”
“练兵这种事,国师自有分寸,本王若连这都要过问,何必让他去做?”
百里穹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父王这是信他?”
“不是信他。”
百里札坐起了身子,动作不快,他用手撑了一下软榻,调整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百里穹苍。
“是需要他。”
百里札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
“铁狼城丢了,游骑军打没了,各部族的族长在殿上哭天喊地,说这个说那个,没一个能拿出主意的,你也拿不出。”
百里穹苍的面皮抖了一下,百里札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辩解。
“本王把兵权重新交给百里元治,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这个烂摊子,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收拾。”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权宜之计罢了。”
百里穹苍的右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
权宜之计?听着动听,但他不信。
或者说,他信百里札此刻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但他不信这个“权宜”真能收场。
百里穹苍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容却满是讥讽。
“权宜之计......”
“父王,您这个权宜之计,有期限吗?”
百里札的手指停了,百里穹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等击败南朝人?等南朝人退回逐鬼关?等拿回铁狼城?”
他走近了一步,与软榻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好,儿臣且问父王一句,倘若真到了到那一日,甚至待到国师马踏中原,凯歌高奏......”
他的眼睛盯死了百里札。
“他肯还吗?”
百里札没有说话,百里穹苍的声音继续压着。
“五万赤勒骑,三万羯角骑,这些人听他的令,认他的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到那时候,父王拿什么收?”
百里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黑曜石坠子的手收紧了一分。
殿内沉默了一阵,铜炉里的香料烧到了末段,烟气变细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淡白,在两人之间飘过。
百里札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
百里穹苍摇了摇头。
“还没有。”
他退后半步,将双手拢在身前,姿态恭敬了一些,但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父王可还记得,当年百里元治是辅佐谁起家的?”
殿内的空气变了,百里札的瞳孔缩了一下,如果不是站在眼前盯着看,谁也察觉不到。
但百里穹苍看到了,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当年那个贱媪......”
“慎言!”
百里札沉声喝止。
百里穹苍停了一息,然后嘴角挑了起来,他没有停口。
“那个贱媪的部族,当年在草原上有多大的势力,父王比谁都清楚,她掌控着西部三分之一的草场,手下养着万余精骑,族中长老在草原说一不二。”
百里穹苍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在她们母族身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百里札没有回答。
百里穹苍摇头笑了笑。
“是百里元治替那个女人筹谋,是他帮那个部族坐大,是他让那个贱媪……差一点就坐到了父王这个位置上。”
百里札的嘴唇紧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憋屈的岁月。
入赘到人家的部族里,被赐了别人家的姓,吃着人家的粮,看着人家的脸色,年轻时候的百里札,在那个女人面前,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后来慢慢熬,熬到那个部族的老人一个个死了,架子一点点散了,他才一步一步把权柄握进自己手里。
但那个过程中,百里元治始终站在那个女人一边,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百里穹苍观察着百里札的神色,心中暗暗计算着分寸。
他知道这块痂不能揭得太猛,太猛了,父王会恼羞成怒,连自己一块收拾,但也不能太轻,太轻了,隔靴搔痒,白费口舌。
他将语调再往下压了压。
“后来那个贱媪死了。”
殿内的空气僵了一瞬。那个女人的死因,在鬼牙庭城里是个所有人心知肚明、所有人绝口不提的禁忌。
百里穹苍自己最清楚。
十六岁那年,他买通了三名部族老侍卫,在那个女人归途中下了毒,那药是从草原深处的一个老巫医手里花了八百头牛换来的,无色无味,服下后半月才发作,发作时和寻常风寒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断了气的时候,他就站在营帐外面。
风很大,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作响,帐里传来百里琼瑶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
那一刻,他听着那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终于死了。
百里穹苍将这段回忆从脑子里赶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那个贱媪死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做什么?”
他看着百里札。
“他在自家帐内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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