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女皇现在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2 / 2)
有的去城里讨饭,有的……听说往山里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修渠?”李弘问,“在哪儿修?官府没人管饭食吗?”
“在……在村东头的老河道那儿。”老妇指了指方向,“管是管,可那饭食……唉。去干活的,都是村里最后一点劳力了。王大户家派人来招工,说一天管三顿,还有工钱。
可去了才知道,三顿是两顿稀的一顿干的,那干的也是掺了麸皮的杂粮馍,工钱……拖了半个月了,也没见着。去找里正,里正说上面没拨钱下来,他也没法子。去找县里,连衙门都进不去……”
老妇断断续续地说着,旁边几个村民也慢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麻木的绝望和压抑的愤怒。
李弘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护卫之一解下马背上的水囊,分给村民。另一个护卫则看似随意地走开几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从村民杂乱的叙述中,李弘大致拼凑出情况:朝廷的赈济粮据说拨下来了,但数量很少,发了一次就没了。
所谓的“以工代赈”工程,是县里一个大户牵头,招募流民疏浚一段废弃的旧河道,承诺钱粮。
但实际执行中,口粮严重不足,工钱拖欠,监工苛刻,动辄打骂。
村民去找地方官府,要么被搪塞回来,要么根本见不到管事的人。
村子里的存粮早已吃光,能跑的村民,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跑不动,只能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着那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大人来吗?”李弘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钦差?”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动作里的怨愤却很明显,“来了,前两天还从官道上过去呢,好大的仪仗!住在县城里最好的驿馆,县尊大人陪着喝酒听曲儿呢!哪里会到我们这破地方来!
就算钦差来了,看到的,也是王大户让他们看到的!”
李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又问了问县里官仓的情况,村民都说,官仓把守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靠近,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粮。
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村落,李弘三人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越靠近县城,他们看到的流民越多,大都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用破布、树枝搭起的简陋窝棚,绵延一片,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与这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城方向,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驶过,扬起阵阵尘土,对路边瑟缩的流民视而不见。
在离县城还有五六里的一个岔路口,他们看到了一处工地。许多面黄肌瘦的民夫,在几个拿着鞭子的监工呵斥下,吃力地挖掘着泥土,搬运着石块。
工地边上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两个伙夫正有气无力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李弘让一个护卫装作问路,凑近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稀得能数清米粒。
不远处,一个像是小工头模样的人,正在对一个瘫坐在地、似乎累倒的民夫踢打喝骂:“装死!快起来干活!今天不把这截河道挖完,晚饭也别想吃了!”
那民夫哀求着,声音微弱。工头举起鞭子就要抽下。
“住手!”一声清喝响起,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
那工头举着鞭子,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衣袍、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年轻人脸色沉静,目光扫过他,扫过那口稀粥锅,又扫过工地上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的民夫们。
工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看他衣着普通,不像是官身,胆子又壮了些,放下鞭子,叉腰道:“你谁啊?多管闲事!这是王老爷家的工程,县尊大人点了头的!这些懒骨头偷奸耍滑,不该打?”
李弘没有理会他,走到那瘫倒的民夫身边,蹲下身看了看。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显然是饿累交加。李弘示意护卫拿来水囊,给老汉喂了点水。
“你们这工程,说是以工代赈,工钱多少?一日几餐?餐食如何?”李弘站起身,看着那工头,平静地问。
工头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梗着脖子道:“工钱,一日五文!餐食,一日两顿,管饱!怎么了?官府定的规矩!你是什么人,也配来问?”
一日五文钱,在平时也只够买几个胡饼,在这粮价腾贵的时候,更是杯水车薪。
一日两顿“管饱”的稀粥……
李弘看着那口清汤寡水的大锅,没有再问。
他示意护卫将身上带着的、准备路上吃的干粮拿出一部分,分给附近几个看起来最虚弱的民夫,又留下一点钱,对那工头道:“这位老丈病了,让他歇着,这些钱,给他请个郎中看看,剩下的,买点吃的。”
工头看着那串铜钱,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容:“好说好说!公子真是善心人!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至于会不会真的照办,只有天知道了。
李弘不再看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所谓“以工代赈”、却如同人间地狱的工地,以及工地远处那座城墙轮廓依稀可见的县城。县城门楼方向,似乎能看到一些彩旗飘扬,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他调转马头,没有进城,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一个据说流民聚集更多、情况可能更糟的镇子方向而去。
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李弘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册空白的线装簿子和一支炭笔,这是临行前李旦塞给他的,说是工学院弄出来的新玩意儿,比笔墨方便,适合野外记录。
他翻开簿子,就着马背的轻微颠簸,用工整而迅捷的字迹写下:
“四月十七,邢州东,见流民村落一,十室九空,余者皆老弱,言赈粮两月仅发两次,为稀粥。‘以工代赈’处,民夫面有菜色,监工持鞭,粥稀可见底,言工钱日五文,多拖欠。
官仓把守森严。闻钦差仪仗过境,宿县城,未见巡访灾民。民有怨言,谓‘钦差与县尊饮酒作乐’。所见所闻,与朝廷诏令所言‘妥善安抚’、‘以工代赈’大相径庭……”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悬停片刻,又继续写道:
“饥民求生,如涸辙之鲋。朝廷赈济,本为活命,然政令出洛阳,至州县已面目全非。中间环节,或有贪墨,或有懈怠,或有曲解上意,层层盘剥,以至于民不聊生,怨气郁结。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儿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在严令地方‘严防’,而在彻查赈济钱粮之去向,严惩中饱私囊、玩忽职守之官吏,真正将粮食发到灾民手中。
‘以工代赈’之法甚好,然需派干员实地督查,确保民夫能得温饱,能获实利,而非徒耗民力,反增怨怼。另,可令各地富户乡绅,依例出粮平价,或设粥厂,以补官仓不足,朝廷可予名誉褒奖……”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冷静而清晰地记录下来。
阳光照在他微黑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属于帝王、如今只是一个游学士子的眼睛里,倒映着这片干裂土地上无声的苦难,以及一丝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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