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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海鹞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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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愣着干什么?!等着挨鞭子吗?!”沈三压低声音,厉声喝道,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寂静,“阿彪,你带两个人,去把各处灯盏的油都添满了,灯芯挑亮!阿威,你们几个,找扫帚和抹布,把地面和这些椅子都给咱收拾干净了,一点灰都不许有!致远,你跟我来,去后堂搬东西。”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分头忙碌起来。沈致远跟着沈三,穿过正厅侧面一道不起眼的、低矮的小门,进入一条更加昏暗、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甬道里空气不流通,那股混合的怪味更浓。沈三点燃了一盏随身带来的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前方。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堆满杂物的房间,应该就是后堂兼仓库。

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墙角码放着几个沉重的、裹着铁皮的木箱。旁边地上,则散乱地放着一些奇形怪状、泛着暗沉金属冷光的物件——带着倒刺的铁钩、血迹渗透木纹的夹棍、尖端烧得发黑的烙铁、皮鞭的鞭梢已经翻卷……甚至,在一堆杂物后面,隐约露出一具锈迹斑斑、布满尖锐铁刺的、人形的铁壳子——“铁处女”!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专门用于施加痛苦和死亡的刑具,尤其是那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处女”,沈致远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心脏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更加清晰的、铁锈和某种陈腐气味混合的味道。

“把这些,都搬到前厅去,摆在台子旁边。”沈三指着那几个木箱和那几样显眼的刑具,声音平淡,仿佛在吩咐搬运寻常货物,“手脚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沈致远应了一声,压下心头的不适,上前和沈三合力,抬起一个木箱。箱子异常沉重,里面不知装着什么,晃动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两人合力,将木箱、夹棍、烙铁、皮鞭,以及那具需要四人才能勉强抬动的、冰冷沉重的“铁处女”,一样样从后堂挪到前厅,按照沈三的指示,摆放在石台一侧的空地上。抬动“铁处女”时,沈致远不经意间瞥见其内侧那些尖锐的铁刺上,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他立刻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联想那是什么,但胃里还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翻腾。

搬完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沈三又指挥他们将几口巨大的、边缘熏得乌黑的生铁火盆搬到厅堂四角,架上劈好的木柴和黑炭。然后,从另一个木箱里取出大捆廉价的线香、手臂粗细的红色蜡烛,在石台正前方的香案上,一一摆好,插进积满香灰的硕大铜香炉里。

众人沉默地忙碌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器物搬动的轻微声响。厅外的天色,就在这压抑的忙碌中,一点一点,彻底黑透了。浓重的、没有星月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浸透了整个岛屿。海风变得更加狂暴,呼啸着从门窗的缝隙拼命钻进来,吹得火盆里尚未点燃的木炭微微滚动,也将墙壁上那些油灯的火苗拉扯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在空旷的厅堂墙壁上投下无数狂乱舞动的鬼影,呜咽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窗外哭泣咆哮,将“聚义厅”内本就阴森的气氛,渲染得如同森罗鬼蜮。

酉时三刻,将至。

厅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地上,开始传来嘈杂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轻快的步子,骂骂咧咧的交谈,粗野的说笑,咳嗽,吐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潮水般,朝着“聚义厅”的大门涌来。

“快!都到边上站好!低头!眼睛看地面!不许出声!不许乱看!”沈三脸色一变,急忙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道,自己率先退到正厅左侧的阴影角落里,垂手肃立,深深低下头。沈致远和其他几名海寇也慌忙效仿,迅速退到右侧的阴影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撞开了“聚义厅”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汗臭、酒气、海腥和体味的浑浊热浪,随着人群的涌入,瞬间冲散了厅内原本阴冷沉滞的空气。只见一群穿着各异、但大多携刀佩剑、神色剽悍、眼露凶光的汉子,络绎踏入厅中。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胖瘦不一,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对生命和规则的漠视,以及长期暴力生活浸染出的桀骜与戾气。他们互相大声打着招呼,拍着肩膀,说着粗鄙的笑话,骂着娘,吐着唾沫,按照某种不成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和各自的地位,纷纷在两侧那些刚刚擦拭过的木椅上落座。粗鲁的谈笑声、肆无忌惮的咳嗽吐痰声、兵刃与椅子碰撞的叮当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旷的厅堂,将那刻意营造的阴森肃杀气氛冲淡了不少,但却更添了一种混乱、野蛮、弱肉强食的丛林集会之感。

沈致远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谨慎的探子,悄悄观察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大小头目。他看到了白日那个如同毒蛇般的“独眼蛟”韩昆,坐在了左侧最上首的一把交椅上,那只独眼开阖间,寒光如冰刃,扫视着陆续进来的人。他还看到了几个曾在码头上、或是在“操练”时远远见过的、气息格外凶悍暴烈的人物。粗粗一数,陆续进来、最终落座的头目,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这还不包括他们可能带来的贴身护卫(护卫大多侍立在厅外或头目身后)。郑万春能纠集起如此规模的头目队伍,其麾下海寇的总数,恐怕远超俞大帅之前的预估,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又过了一小会儿,厅外的喧哗声忽然降低了一个层次,一阵更加沉重、更加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带着敬畏的骚动,由远及近。只见四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露出满背狰狞刺青(夜叉、罗刹、骷髅等)、手持沉重鬼头大刀的壮汉,当先踏入,如同四尊移动的铁塔,分列在石台两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紧接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中等、微微发福、面色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红润、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穿着一身簇新宝蓝色绸缎员外服、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两枚乌黑锃亮铁胆的中年男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方步,踱了进来。

此人一出现,厅内所有的嘈杂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切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头目,无论刚才表现得多么嚣张跋扈,此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嬉笑怒骂,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敬畏、讨好、依赖,以及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恐惧。

郑万春,“海鹞子”。

他的外表,极具欺骗性。看起来不像个纵横东南海上多年、杀人如麻、令官军和商旅闻风丧胆的巨寇枭雄,倒更像是个家境殷实、生活优渥、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土财主乡绅。圆脸,短须,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带着三分笑意,体态从容,甚至有些富态。唯有当他偶尔抬眼,那眯起的眼缝中一闪而过的、如同高空鹰隼锁定猎物时般的锐利、冰冷、毫无感情的光芒,才在瞬间刺破那层温和的伪装,泄露出其内里绝非善类、且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本质。

郑万春走到石台前,并未立刻坐上那把象征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他先是走到香案前,从沈三早就备好的线香中抽出三支,就着旁边海寇及时递上的火烛,将香点燃。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香案上方那块空无一物、只挂着幅褪色“义”字中堂的墙壁(或许早年供奉过什么神祇或祖师牌位),神情肃穆(至少表面如此),缓缓拜了三拜。然后,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那积满香灰的硕大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那跳跃的灯火映照下,扭曲变幻。这套动作,他做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与这满屋的凶神恶煞形成诡异的反差。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登上石台,在那张虎皮交椅上缓缓坐下。身体靠向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那两枚铁胆在掌心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鸦雀无声的头目们,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并未消失,只是淡了些许。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任何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兄们都来了。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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