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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 沧竹(模组+密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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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词典模组故事:

他忽的觉得有些昏胀。

这昏胀来得并不猛烈,却像梅雨季的潮气,一丝一丝地往骨缝里钻。

他睁开眼时,暖光灯正悬在头顶,将一屋子昏暗烫出一个浑黄的窟窿。

光落在纸稿上,纸稿上的字便像浸了油的棉线,懒洋洋地烧着。他看见自己的手搁在纸稿边上,青白的,指节微微有些僵。

这手大抵是不大中用了,他想,却又觉得这话说得太丧气了些——才二十出头的人,怎么就想到“不大中用”上头去了呢。

然而头确是疼的。

不是刀劈斧砍的那一种,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要将颅骨撑开似的。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发烫。

大抵是病了罢。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反倒平静了些。

病了,便有了理由可以歇一歇;可是歇一歇,桌上那叠纸稿却不肯答应。稿子上头压着铜镇纸,铜镇纸泛着暗绿的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他。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吱地一响,在这静得要发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是没有月亮的,连风也没有,夜像一块洗旧了的黑绒布,紧紧地贴住玻璃。他忽然想起该查一个词,什么词呢?

方才梦着的时候分明还记得的,一醒便忘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像掉了牙的牙床,舌头舔上去,说不出的空落。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步子有些虚,地板在脚底下微微地起伏,竟像是站在渡船的甲板上。

书架立在墙角,暗沉沉的,那些书脊上的金字银字早褪了色,不凑近便看不清名目。

他伸手去够那本维多利亚语的词典,手指触到书脊的布面,粗粝粝的,倒有一种实在的安心。

书是旧的,封面的硬壳磨出了毛边,翻开时有股霉味,夹着陈年的纸张气,像是打开了什么人的棺木。

这是他父亲用过的,并留给他的。

扉页上有父亲的字,钢笔水的蓝已经褪成灰败的颜色,写着年月,写着名字。

那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些,微微地翘起来,是父亲的习惯。

他盯着那个翘起的笔锋,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是说不出的酸涨。

他想起父亲坐在灯下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暖光灯,不过比这盏要旧得多,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便更昏更黄。

父亲伏在桌上写字,背微微地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他那时还小,常常趴在桌沿看父亲写字,看毛笔在纸上慢慢地走,留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父亲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从眼镜的上方透过来,暖洋洋的,像灯光的颜色。

那时的日子慢得很,慢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好半天才滴下一滴水来。

他翻着。纸已经脆了,哗啦啦地响,像秋末的叶子。他没有去查什么词,只是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房间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头顶上暖光灯咝咝的微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像父亲的。

这半夜里伏案工作的习惯,这总是昏胀的头,这不大听使唤的关节,都像,却独独不是性格和长相。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来。

病着的时候,人总是脆弱的,他想,心里头那些平日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便像这昏胀一样,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了。

他把词典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地收回来。

灯还是亮着,纸稿还是摊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头仍是不爽利的,甚至更沉闷了些,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里头。

他觉得自己大约确实是病了,可是病又怎样呢?活着的人,只要还爬得起来,便总归是要做事的。

他吸了一口气,终于落下笔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他知道今夜是做不完的了,但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罢。父亲从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或许是病了,但也大抵是病了。

他也是想念他的父亲了。

灯花轻轻地跳了一下,光又暗了些。他没有去管它,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下去。窗外的夜还是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大地上的夜大概总是这样浓的,他想,从前的夜是这样,以后的夜也是这样。而那些在夜里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的,暖的也好,冷的也好,总归是要亮到天亮的罢。

他把身子又伏低了些。背微微地弓着,像一只虾。

……

干员密录:彷徨的人

沧竹大抵是病了。

这感觉来得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罗德岛舰舱里永远恒温的空调风,不冷不热地拂在脸上,却让人觉得骨缝里都沁着说不清的倦意。

他靠在人事部的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看久了,灯管便长出毛茸茸的边,像一只发光的蚕。

灯管嗡嗡地响,那声音也像是蚕在啃桑叶。

“沧竹。”有人站在门口喊他。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梓兰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像是从某个正经场合里走出来的。但沧竹知道她方才从训练室回来,那胸针底下大约还藏着勒出的红痕。

“你脸色不大好。”梓兰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可你摸起来温度偏低。”

“大抵是病了。”沧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便碎掉了。

梓兰的手在他额上多停了一秒。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大约是刚从医疗部顺路过来。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额角若有若无地划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不舍得。

“华法琳今天在医疗部值夜,你去让她看看。”梓兰说着,目光落在他桌上摊开的档案上。

那是今天新入职干员的资料,人事部需要一一过目,沧竹看到第三页便停了下来,纸页上有一小块咖啡渍,是昨晚留下的,已经干透了,褐色的边缘微微翘起。

他忽然想起该把那杯咖啡喝完的。什么咖啡呢?方才还握在手里的,一放便忘了,只留下杯底一圈薄薄的残渍,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梓兰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些嗔怪。

“听见了。”沧竹说,“去医疗部。我这就去。”

但他没有动。梓兰也没有走。

人事部的这间办公室不大,两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窗户,窗外是移动城市外围灰蒙蒙的天。

罗德岛在荒野上行进,今天的能见度不高,远处的地平线融在雾里,分不清天与地的交界。

沧竹盯着那条模糊的线看了许久,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条线一样,模糊着,暧昧着,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定义。

梓兰终于叹了口气,将那份档案合上,放到一边。“你昨天又熬夜了。”

沧竹没有否认。

他昨夜确实在医疗部的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帮华法琳整理一份关于源石技艺对神经传导影响的实验数据。

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后全变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乱码。华法琳在他旁边喝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红酒,脸上带着一种长久熬夜者特有的苍白的亢奋。

他只是机械地敲着键盘,把数字填进表格里,一行一行,像农民在春天插秧。插秧是为了秋天的收成,但他不知道自己填这些数字是为了什么。

为了罗德岛?为了医疗部?为了那些感染了矿石病的干员?

这些答案都太正确了。正确到像教科书后面的标准答案,抄上去能得分,但心里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他大约是真的病了。

从人事部到医疗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罗德岛标准的灰白色,每隔几米有一道接缝,接缝里嵌着密封胶,整齐得像手术的缝合线。

沧竹走在走廊上,脚步有些虚,地板在脚底微微地起伏,像是站在舰船的甲板上——博士偶尔会这样说,说罗德岛像一艘在陆地上航行的船,载着一群没有彼岸的人。

走廊里碰见几个刚训练完的干员,跟他打招呼。沧竹一一应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他已经练得极熟练了。

没有人看出他今天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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