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街口车影，各揣心事（1 / 2）

围场县城今日的日头又偏西了。

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躺在脏污的雪地上，跟几道黑杠子似的。

向阳那面墙根底下，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沾一脚泥。

背阴的地方，冰壳子还上着冻，泛着青光，踩一脚咯吱响。

豆腐张今儿个收摊早。那几块卖剩的豆腐用湿布盖着，搁在挑子一头，他自个儿蹲在挑子旁边，手里攥着个扁担，就那么干咂站着。

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那耳朵，支棱着，街面上啥动静都漏不过去。

孙二今儿个来得晚。

他趿拉着那双破棉鞋，踩着泥地蹭过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瘪瘪的烟荷包，脸上那两块冻疮还没好利索，紫红紫红的，看着瘆人。

“张哥，”

他一屁股蹲到豆腐挑子旁边，压着嗓子道，“老孙头那驴车，今天又来了。”

豆腐张抬起眼皮，往街口望去。

可不是么。

远远的，一辆灰扑扑的驴车正慢吞吞往这边挪。

拉车的那头灰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脑袋耷拉着，走一步喘三喘。

车上坐着老孙头，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还是那顶歪到一边的破毡帽。

只是这回，车上也没货，就几捆干草垫在车板上。

老赵睁开眼，混浊的眼珠子往那边滚了滚，又闭上，嘴里慢悠悠蹦出一句：“空车。这趟没拉着货嘛。”

孙二咂咂嘴：“可不。莫不是这年月拉货的也不好拉了罢。”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街口。

老孙头一勒缰绳，那灰驴便停了，低着头喘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老孙头从车上蹭下来，腿脚还是不大灵便，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车帮才站稳。

豆腐张站起身，递过去一碗热水：“老孙大哥，先喝口热的。这趟……咋样？”

老孙头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啜了一口。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他慢慢喝着，喝了好几口，才抬起头，哑着嗓子道：“那边也没货，我这跑了一趟，可不就空手回来的。”

孙二凑过来：“咋?北边那些村子，连山货都不出了?”

老孙头没接话，只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水，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出啥出。人都不晓得还能剩几个喽。”

街口静了一瞬。

老赵睁开眼，盯着老孙头；豆腐张张了张嘴，想问啥，又咽回去。

孙二压着嗓子问：“咋回事?皇军又往山里征粮了?”

老孙头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街面上人不多，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还有个巡防队的，远远站在街那头，背对着这边，像是在望什么。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个，胡家营子那边……出事了。”

豆腐张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地上：“出啥事了?”

老孙头又低头喝了口水，才慢慢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昨儿个一大早，一帮穿黄皮的涌进胡家营，挨家挨户搜粮。搜完了，也没搜着啥，就走了，后头……”

老孙头顿了顿，接着说道，“后头又来了一拨人，就把村子点了。”

孙二眼珠子瞪得溜圆：“点了?全点了?”

老孙头点点头，不再说话。

街口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这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呜咽，能听见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声。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可那话里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胡家营子……那村子不大，有个二十多户人家。我年轻时候去过，给人修鞋，住过一晚。村长也姓赵，人实在得很，还留我吃了顿热乎饭。”

他说完，又闭上眼，不再吭声。

孙二搓着手，嘴里嘟囔：“这……这他娘的，往后谁还敢在村里待着?都往城里跑，城里这回要装邪乎了。”

豆腐张蹲下，把那块盖豆腐的湿布又掀开看了看，又盖上，也不知在看啥。

老孙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递还给豆腐张，抹了抹嘴角：“我这一路回来，道上碰见好几拨人，都是往县城这边来的。

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脸都冻得发青。我问他们去哪儿，说进城投亲戚。问他们村咋样了，都不吭声。”

老孙头叹了口气，撑着车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走了。这趟没拉着货，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明儿个再跑一趟，看能不能再拉点啥。”

他说着，爬上驴车，抓起那根鞭子，在空中虚虚一甩，没落下去，只喊了声“嘚儿驾”，那灰驴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往西街方向走去。

车轱辘碾过雪泥，吱扭吱扭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孙二望着那方向，喃喃道：“老孙头这人，也不看看腿都成啥样了，还敢跑呢，不过他说得也是，不跑咋整?家里那几口人，难道要整天去喝西北风去?”

也没人接话。

街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王茂才从那头走过来。他还是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帽子歪戴着，脸上灰扑扑的，眼窝子塌着，走路一步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