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西出阳关(1 / 2)
出京第七日,大军抵达嘉峪关。
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横亘在戈壁与绿洲之间,是大胤西疆的最后一处重镇。出了嘉峪关,便是漫漫荒原,西域都护府的治所哈密卫还在一千八百里外。
李继业驻马关前,望着城墙上斑驳的刀痕箭孔。那些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些是新鲜留下的——显然,哈密的败军已经退到了这里。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少将军,哈密卫残部在关内休整,刘定远老将军也在!”
李继业精神一振:“快带路。”
关内的校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名伤兵。铠甲破烂,绷带渗血,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还烧着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正靠坐在旗杆下,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襟。他的儿子刘英跪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给老将军换药。
“刘老将军!”
李继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刘定远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挣扎着要起身:“少将军……”
“躺着别动。”李继业按住他,蹲下身子,“哈密的情况怎么样?”
“丢了。”刘定远说出这两个字时,嘴唇在发抖,“末将守了二十一天。城墙被轰塌了三次,末将带人堵上三次。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末将下令突围。”
他抓住李继业的手,力大得惊人:“少将军,末将征战四十年,从未见过那样的火器。大食人的炮能把百斤重的石弹打出三里远,一炮下去城墙就是一个豁口。还有那种可以连发的火铳,射程是我们的三倍——弟兄们不是不拼命,是拼了命也够不着敌人啊!”
李继业心头一沉。
柳如霜的情报说大食人有了新式火器,却没想到已经可怕到了这个程度。
“城里还有百姓没撤出来吗?”
“撤了一部分。”刘英接口道,“围城前末将组织百姓东撤,但来不及全部撤走。城中还困着至少三千百姓。”
石头走过来,蹲下身问:“大食人的火器最怕什么?有什么弱点?”
刘英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是石头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穿着孝衣来打仗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怕雨。”刘英说,“大食人的火药怕潮。末将注意到,下雨天他们的火炮就不怎么响。另外,他们的铁甲军在沙地上冲锋时速度不快,一旦阵型散乱就很难重新收拢。”
“还有。”刘定远忍着疼痛补充道,“大食人打仗讲究阵型整齐。他们最怕被打乱节奏。绰罗斯吃过这个亏,所以这次他让大食人打正面,自己带着草原骑兵在两翼游走。”
李继业点了点头,脑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
“刘老将军,你们在关内好好养伤。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关。”
“末将跟你们一起去。”刘定远挣扎着要站起来。
“爹!”刘英急了,“您的伤!”
“死不了。”刘定远瞪了儿子一眼,“老子在西域打了二十年仗,哪座沙丘叫什么名字老子闭着眼都能摸到。你们年轻人打仗勇猛,但西边的一些门道你们不清楚。”
李继业沉吟片刻:“老将军的伤……”
“末将骑马不行,坐车还是可以的。”刘定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豁口,“给末将一辆马车,末将给你们当活地图。”
石头忽然开口:“刘英兄,你爹的伤重,不宜操劳。你跟我走,有什么情况你来告诉我,我再去跟你爹请教。这样两不耽误。”
刘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石头是怕老将军硬撑,借这个由头让他休息。
“行。”刘英起身,“末将跟石头将军一路。”
当晚,李继业在嘉峪关的帅府召开了第一次军议。
舆图铺开,烛火摇曳。围着桌子的都是年轻人——李继业不过三十出头,石头二十多,周小宝刚满二十,刘英二十五六。最老的是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刘定远,六十多岁,伤得坐都坐不稳。
“二十万对五万。”李继业的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正面硬拼是下策。”
“水源。”石头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绰罗斯当年在瀚海败给我们,就是丢了水源。这次他们围哈密,水源在哪里?”
刘英答道:“哈密的水源有三处。城西的月牙泉、城北的坎儿井,还有城外三十里的红柳河。大食人围城后控制了红柳河和月牙泉,坎儿井在城内,所以他们没能断。”
“大食人有多少粮草储备?”
“他们随军带了大量粮草。”刘定远插话,“但二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末将观察过,他们的运粮队每天都要从后方运粮,粮道至少延伸三百里。”
周小宝眼睛一亮:“劫粮道!”
“没那么容易。”刘定远摇头,“绰罗斯的骑兵专门护粮,至少五千骑。我们兵力有限,分兵劫粮一旦暴露,很可能被包了饺子。”
李继业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灯火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舒展了:“不劫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断水源。”李继业指着红柳河,“大食人的火器需要大量冷却水,骑兵的马也要饮水。控制了水源,就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红柳河有多少敌军把守?”
刘英回忆道:“约三千人。修了土堡。”
“给我三千骑兵。”石头站起身,“末将去拿下红柳河。”
“不行。”李继业摇头,“正面攻击土堡,没有火炮支援伤亡会很大。况且一旦打起来,大食人的援军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不是不能打。”
李继业叫来柳如霜:“你的情报网在哈密附近有多少人?”
“西域的情报网由玉师父亲手建立。”柳如霜说,“哈密附近至少有二十多个眼线,分布在城中、城外和各处绿洲。”
“能不能找到一条不被敌人发现的小路,绕到红柳河土堡背后?”
柳如霜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幅羊皮地图。那是玉玲珑亲手绘制的西域地形图,精细程度远超军方的舆图。
“这里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嘉峪关西北方向延伸,直通红柳河上游。因为干涸多年,不为外人所知。但古河道有一段在流沙地边缘,需要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
“末将认得那条路。”刘定远忽然开口,“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疏勒河故道,当地老人都知道。只是这些年被流沙掩埋了一部分,外人找不到入口。”
石头目光一凝:“刘老将军的意思是——”
“末将给石头将军带路。”刘英站起身,“末将从小在哈密长大,那条故道走过不下十次。”
“可你爹的伤——”
“末将留在这里养伤就是。”刘定远打断了刘英的话,又看向李继业,“少将军,老将虽然骑不了马,但一张嘴还能动。军务上的事,尽管来问。让年轻人去跑腿——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不也是老家伙出主意,小年轻去拼命?”
李继业肃然起敬,恭恭敬敬地给老将军行了一礼。
“就这么定了。石头率苍狼营两千精骑,绕道红柳河上游,断其水源。务必夜袭,打完就走,不准恋战。”
“得令!”
“周小宝率三千兵马,在哈密城东佯动,虚张声势,吸引绰罗斯的注意力。”
“得令!”
“刘英随石头同行,担任向导。”
“得令!”
“其余人马随本帅正面推进,五日后抵达哈密城外扎营。”
李继业环视众人,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团跳动的光:“各位,此战若能胜,西域可保十年太平。若是败了——西大门就敞开了。我们没有退路。”
帐中一片肃然。
石头摸着腰间的双刀,忽然说了句与他爹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打了再说。”
石头和刘英连夜出发了。
两千精骑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沿着古河道迂回向西。刘英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辨认流沙掩埋的地形,用匕首在胡杨树干上刻下记号。
“你爹的手札,我都读过。”刘英忽然开口。
石头一愣:“什么?”
“定远公的治军手札。我爹收藏了一整套,当成宝贝似的供在书房里。”刘英说,“我爹说,当世名将,除了陛下和周国公,就是定远公了。他老人家打仗,每战必有后手。”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也写过很多西域的见闻。我爹的手札里引用过他提到的一种沙漠行军法,这次我打算试一试。”
两个做儿子的,聊起了他们各自父亲的着作。
聊到最后,刘英忽然笑了:“你说,咱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定远公’‘刘老将军’,若是咱们的爹听见了——”
石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接了一句:“‘俩小兔崽子,也配说打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笑完后,两人又同时沉默了——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一个走了,一个伤着。
“打下哈密后,”石头忽然说,“我想在关外种一片胡杨。”
“为什么?”
“我爹喜欢胡杨。”石头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他说胡杨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朽。跟当兵的一样,死了也得站着。”
刘英没再说话,只伸手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两千骑兵继续向西,马蹄踏碎了戈壁的月光。
五日后,李继业的主力抵达哈密城东五十里。
远远望去,城墙上已经飘起了大食人的黑底金月旗。城外密布着敌军的营寨,连绵不绝,像一片金属的丛林。炊烟千万缕升腾而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烤肉的焦香和骆驼粪的臭味。
“扎营。”李继业下令,“多树旗帜,让敌人以为我们来了十万大军。”
士卒们立刻忙碌起来。按李继业的要求,每五十人竖一面营旗,每个营区都升起数倍的炊烟。远远望去,营帐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绰罗斯站在哈密城头,望着东边铺天盖地的营帐,眉头紧锁。
“大胤这是来了多少兵马?”他用马鞭指着那片营帐问左右。
“看营帐和旗帜,至少十万。看炊烟,恐怕不下十二万。”大食主帅阿卜杜拉神色凝重,“但我们的探子说李继业只带了五万人。”
“虚张声势罢了。”绰罗斯冷笑一声,“李继业这小子,跟他爹李破一个德行,喜欢玩虚虚实实。但这一次,我有二十万人,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盘。”
“报——”一骑快马冲上城头,“将军,东边发现敌军偏师,正在往哈密城东移动,约三千人!”
绰罗斯眯起眼:“想分兵诱我?雕虫小技。派五千骑兵盯着那支偏师,不必交战,只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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