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杜小雷》(1 / 2)
鲁中沂蒙山脚下的沂水县,深秋的风卷着沂河的水汽,刮过城郊的东关大集,卷起满地的落叶与塑料袋。集口最里面的生鲜区,永远是整个大集最热闹的地方,血水混着污水在水泥地上淌成细流,猪羊的嘶鸣、摊主的吆喝、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裹着浓浓的烟火气,也藏着底层人家最真实的日子。
杜小雷的猪肉摊,就在生鲜区的最东头。
他今年三十五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得很,常年跟屠刀、猪肉打交道,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手掌布满老茧,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油迹。他话不多,性子闷,却实诚,卖肉从不缺斤短两,不打水,不卖病死猪肉,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愿意来他这里买肉,生意在整个生鲜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红火。
可没人知道,这个在集上硬气能干的汉子,心里藏着多少难言的苦楚。
杜小雷十二岁那年,父亲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母亲张桂兰哭瞎了双眼,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是母亲靠着给人缝补衣服、纳鞋底,一口粥一口饭把他拉扯大,吃了半辈子的苦。好不容易熬到杜小雷长大,能靠着卖猪肉撑起这个家,母亲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连生活都没法自理,全靠杜小雷照顾。
为了照顾母亲,杜小雷三十岁才娶上媳妇。媳妇孙丽,是邻村的,比他小两岁,长得周正,嘴也甜,刚嫁过来的时候,对着张桂兰一口一个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样样都做得周全。杜小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苦尽甘来,娶了个贤惠媳妇,能替他照顾老母亲,让他能安心在集上摆摊赚钱。
那时候,杜小雷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骑着电动三轮去二十里外的屠宰场进货,五点准时在大集出摊,一直忙到晚上六点收摊,一天十几个小时都耗在猪肉摊上,家里的事,几乎全交给了孙丽。他总觉得亏欠媳妇,也亏欠母亲,所以赚来的钱,几乎全交给孙丽保管,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对母亲的吃穿用度,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买最好的,母亲牙口不好,肉要剁成糜,菜要炖得烂,半点不能含糊。
孙丽每次都笑着应下,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摆摊,妈有我照顾呢,保准把她伺候得白白胖胖的。”
起初的一年多,确实如此。张桂兰虽然眼盲,心里却亮堂,常常拉着儿子的手说:“小雷,丽娟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人家,别委屈了她。”杜小雷听着,心里更是熨帖,对孙丽愈发好了,她想要金镯子,他二话不说就给买;她想换个新手机,他当天就去手机店提了最新款;她娘家弟弟要买车,她张口要五万,他连眼睛都没眨就拿了出来。
可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日子久了,孙丽的那点耐心,早就被日复一日照顾瞎眼婆婆的琐碎磨没了。
她开始觉得,这个瞎眼的老太婆,就是家里的累赘。每天要给她端屎端尿,要给她做饭洗衣,要听她絮絮叨叨的念叨,稍微伺候得不好,街坊邻居还要说闲话。她看着身边的小姐妹,嫁了人之后不用伺候老人,天天逛街打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再看看自己,守着一个瞎眼老太婆,心里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份怨气,最终都撒在了张桂兰身上。
杜小雷在集上摆摊的时候,孙丽就彻底变了脸。她不再一口一个妈地叫着,张口闭口就是“老瞎子”“老不死的”,端茶倒水全看心情,高兴了就给一口,不高兴了,就把饭碗往桌上一墩,骂骂咧咧地说:“吃!就知道吃!一天到晚啥也干不了,就知道拖累人!”
张桂兰眼盲心不盲,听着媳妇的辱骂,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可她不敢说。她知道儿子起早贪黑赚钱不容易,要是知道她和媳妇闹矛盾,肯定要分心,这个家说不定就散了。她只能默默忍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儿子问起来,永远都说“丽娟对我好得很,你放心”。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不是孙丽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苛待。
张桂兰牙口不好,全口的牙都掉光了,只能吃软烂的东西,杜小雷千叮咛万嘱咐,让孙丽每天都给母亲剁点新鲜的肉糜,蒸成肉丸子,给母亲补身体。孙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根本不照做。
她懒得每天给老太婆剁新鲜肉,就把杜小雷带回来的、卖不掉的边角料、碎肥肉,甚至是掉在地上沾了泥水、踩脏了的肉,一股脑剁碎了,混上点面粉,做成丸子给张桂兰吃。有时候肉放坏了,发臭了,她也舍不得扔,照样剁碎了混进去,骗张桂兰说:“妈,这是小雷特意给你留的好五花肉,我给你做的丸子,快吃吧。”
张桂兰眼睛看不见,鼻子却灵得很,有时候丸子吃到嘴里,有股腥臭味,还有泥沙的牙碜感,她心里明白,媳妇给她吃的不是好东西,可她只能默默把丸子吐出来,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孙丽见状,更是破口大骂,说她不识好歹,好心给她做吃的,她还挑三拣四,骂完了,就把碗一收,一整天都不给她饭吃。
冬天的时候,沂蒙山的天寒得刺骨,张桂兰的屋子没有暖气,孙丽就只给她一床薄薄的旧被子,夜里冻得她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想让孙丽给她添床被子,孙丽却骂她:“老东西,冻不死你!有床被子盖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我看你就是闲的!”
更过分的是,有时候孙丽出去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出门前就把张桂兰锁在屋里,连口水都不给留。张桂兰渴得嗓子冒烟,想喝水都够不着,只能在床上躺着,熬到孙丽打牌回来,有时候甚至要熬上一整天。
街坊邻居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孙丽做的这些事,多多少少都能听到、看到。隔壁的王婶,是个心善的人,看不过去,常常趁着孙丽不在,偷偷给张桂兰送点热水、送点吃的,劝她说:“大妹子,你这是何苦呢?小雷是个孝顺孩子,你跟他说了,他肯定会给你做主的,哪能让她这么欺负你?”
张桂兰拉着王婶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是摇着头说:“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小雷在外面赚钱够累的了,我要是说了,他们两口子肯定要吵架,这个家就散了。我一个瞎老太婆,活不了几年了,忍忍就过去了,不能毁了孩子的日子。”
王婶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能叹了口气,背地里都骂孙丽是个黑心肝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着瞎眼婆婆这么刻薄,迟早要遭报应。
这些话,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杜小雷的耳朵里。
起初,杜小雷根本不信。他觉得,媳妇每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也总说媳妇对她好,怎么可能像外人说的那样,苛待母亲?他只当是街坊邻居嚼舌根,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甚至还因为这事,跟说闲话的人红过脸。
可日子久了,他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母亲越来越瘦,原本圆润的脸颊,渐渐陷了下去,眼窝深陷,精神头也越来越差,常常坐着坐着就发呆,话也越来越少。他给母亲买的奶粉、蛋白粉、营养品,放在柜子里,几乎没怎么动过;他给母亲买的新衣服、厚被子,也都被收在柜子里,母亲身上穿的,还是旧衣服,盖的还是薄被子。
他问孙丽,孙丽总有说辞:“妈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营养品她不爱喝,我有什么办法?新衣服她舍不得穿,说旧衣服穿着舒服,我总不能逼着她穿吧?”
他问母亲,母亲也总是笑着说:“没事,妈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丽娟对我好得很,你别多想,好好摆摊赚钱就行。”
杜小雷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是母亲和媳妇都瞒着他的。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集上的生意格外忙,杜小雷本来要忙到晚上才能收摊,可中午的时候,屠宰场的老板给他打电话,说他订的一批新鲜五花肉,下午才能送到,让他晚点再来取。杜小雷想着,正好趁这个空,回家一趟,给母亲买点她爱吃的软糕,顺便看看家里的情况。
他没给孙丽打电话,骑着电动三轮,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孙丽尖酸刻薄的骂声,还有碗碟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老不死的!给你做的饭你不吃,你想饿死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一天到晚瞎哼哼,跟个丧门星一样,要不是你,我早就跟小雷去城里买房子了,还用得着在这破院子里伺候你?”
紧接着,就是张桂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微弱又无助:“丽娟,这丸子……这丸子有股怪味,我实在吃不下……你给我倒口水喝就行……”
“喝?喝什么喝!水不要钱啊?不吃就饿着!饿死你这个老瞎子!”
杜小雷站在院门口,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软糕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从来没想过,街坊邻居说的都是真的。他那个在他面前温柔贤惠的媳妇,背地里竟然是这样对待他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瞎眼母亲的。
他猛地推开院门,大步冲进了屋里。
屋里一片狼藉,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肉丸子撒了一地,张桂兰躺在床上,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孙丽叉着腰站在床边,脸上满是凶神恶煞的戾气,看到突然冲进来的杜小雷,脸上的凶气瞬间僵住,变成了慌乱,眼神躲闪,手足无措。
“杜……杜小雷?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要晚上才收摊吗?”孙丽的声音发颤,强装镇定地说道。
杜小雷没理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看着母亲满脸的泪水,看着她凹陷的脸颊,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妈,对不起,是儿子不孝,让你受委屈了。”他哽咽着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桂兰听到儿子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攥着他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这么久的委屈和隐忍,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杜小雷站起身,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孙丽,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孙丽,我问你,我妈说的丸子有怪味,是怎么回事?我每天让你给我妈剁新鲜的肉糜,你给她吃的是什么?”杜小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孙丽慌了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啊!我给妈吃的都是新鲜的肉,是她年纪大了,味觉不好,尝错了!小雷,你别听她瞎说,我对妈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到今天才知道!”杜小雷猛地怒吼一声,指着地上的碎碗和肉丸子,“这就是你给我妈做的丸子?我倒要尝尝,是什么好东西,我妈吃了都吐!”
他说着,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个没摔碎的丸子,放在鼻子底下一闻,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还有一股泥沙的土腥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污秽气息。他常年跟猪肉打交道,一闻就知道,这肉早就放坏了,还沾了脏东西,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杜小雷的手都在抖,他看着手里的丸子,又看着孙丽,怒火彻底压不住了:“孙丽!你给我妈吃的就是这个?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我每天起早贪黑赚钱,把钱全交给你,让你好好照顾我妈,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良心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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