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年的暑假(上)(2 / 2)
四岁的语言是一面诚实的镜子,照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饿就要吃,疼就要哭,爱就要抱。长大以后,这面镜子就蒙了灰,我们学会了用“随便”来掩饰欲望,用“没事”来包装崩溃。
英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杜森的嘴角也扯开了。常莹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赶紧用手指夹住。
红梅笑着摇头,指了一下小年的额头:“英子,你能不能跟妈讲,能不能把你弟这个口头禅给改了?天天说宝宝饿,宝宝饿,他到底要吃多少?你看他吃的胖的,马上就成你的好朋友王强了。”
英子抬起头,脸还红着,笑得眼角有泪花:“妈,他才四岁,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得懂吗?”
小年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笑,露出上下两排小牙。手里的勺子又掉了。
红梅笑完了,收了笑容,看着常莹:“对了,一直忙的没顾上问你,你家老大、老二,工作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常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他们那个死去的爸,临死之前不是给了我二十万吗?十五万,我给存了死期了。还你三万,剩了两万,给他哥俩开了一家汽修店,就在寿县南门口干着呢。”
红梅皱眉:“那你也不跟我讲。你要跟我讲,我再给你添补一点呀。”
常莹摆手,摆了两下:“我以前要不是困难,我能问你男人、我弟要钱吗?你都不知道,你们那个亲爱的大娘,就是三孩子的姥姥,我每个月还要给她生活费,我自己都糊不上嘴。”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抹掉。
中年是什么?是你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却发现——也挺好。至少,活下来了。
红梅看着她,没接话。过了两秒,伸手把常莹面前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哎呀,我知道,知道你不容易。”
英子也伸手,碰了一下常莹的胳膊肘,轻轻拍了拍。
常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抹了一下嘴。
常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红梅,不是我给你吹耳边风。新店的账,你也得去查查。那个胖妇女跟那个大胸妇女,都不是好东西。你一定要眼睛擦亮一点,账千万不能弄错了。还有你都不知道,你走了那么多天,你还让那个叫什么钰的来看店。老刘看到了——那个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出来黏人家胸上去。”
英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眼睛瞪大。
红梅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常莹一眼:“你瞧你,说的什么话。小孩子还在这儿呢。”
常莹手一挥:“小孩懂什么?”她顿了顿,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讲,老刘那个样子,就跟那什么——就像老母猪发情,撅着屁股到处拱!不对不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玩的花!就老刘那德性,给他个仙女他也只配舔脚丫。”
英子放下杯子:“姑姑,你能不能不要说了呀?我耳朵都长茧子了。我回来三天,你说了不下三十遍了。”
红梅抽了张纸巾擦小年的嘴:“你听三十遍?我听三百遍都有了。”
杜森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抬头说:“那个钰阿姨确实长得漂亮。”
常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漂亮个屁!你才多大?你毛扎齐了吗你?你看你那个熊样,脸上糊的油比灶台还厚,还漂亮!漂亮能当饭吃?漂亮能给你说上媳妇?你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我不是在干着呢吗?催催催。”老刘趴在收银台上,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一下,抬头看一眼单据,又按一下,鼻尖上的汗顺着往下淌,灰色短袖腋下洇出两片深色的印子,领口那一圈也湿了,贴在脖子上。
张姐翘着腿坐在电风扇正下方。玫红色的短袖绷在身上,肚子上那一截勒出几道横纹,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指甲盖上涂着暗红色,有一颗已经磕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指甲。脸上的粉扑得厚,额头那一块被汗浸透了,跟脖子的颜色差了两个号。
她嗑开一颗瓜子,舌头一拨,仁卷进嘴里,壳吐在手上,翻着眼睛往大玲那边瞟了一眼。
大玲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粉色的紧身短袖贴在身上,胸口的布料绷得发亮,俯身按龙头的时候,里面的黑色蕾丝边露出来一截,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张姐把瓜子壳吐掉,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嗑开一颗。骚货。天天穿成这样,是来干活还是来卖肉的?那对奶子恨不得甩到人脸上。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像两个扎了口的面粉袋,沉甸甸往下坠,袋底都快垂到肚脐眼了。
唉,岁月是把杀猪刀,也是把吸奶器。
她翻了个白眼,额头上那层粉裂开一道细纹。
“热死了。”老刘把计算器推到一边,单据被电风扇吹起来,他用手压住,“春兰,能不能把空调打开?”
张姐嗑瓜子的手停了,把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开什么开?电费你交?现在有客人吗?你热?你热你去后厨冰箱里头站着去!”
老刘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把单据理了理,用计算器压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新空调,白色的外壳锃亮,插头就插在旁边的插座上,指示灯都没亮。
新空调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佛。它被买回来,却不是用来用的——是用来“有”的。就像有些人的婚姻,存在,但不运行;插着电,但从不制冷。
他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手指按在数字键上,一下,又一下,没有感情,只有惯性。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春兰,苏西快到预产期了。你到底去不去上海?”
张姐嗑瓜子的手停了,把手里那把瓜子往桌上一摔,瓜子壳蹦到地上,有一颗弹到老刘脚面上。“去她妈了个逼!那个老帮菜生崽,关我屁事?她不是有钱吗?不是牛逼吗?第一次上门就跟我拍桌子,正眼不瞧我一下,拿我当要饭的打发。现在怀了老子的种,知道喊妈了?让她那个有钱的亲妈伺候去!我一个月贴二百,够给她脸了!”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婆媳之间的爱,是限量版、季节款、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它只出现在儿子娶媳妇那天的一张合照里,从此绝版,再无加印。
——可惜小峰和苏西是奉子成婚,连婚礼都没办,只领了一张证。于是那点本就不多的情分,连上架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进了打折区。
大玲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喝了一口水,眼睛从杯子上面看过去。她看着老刘缩回去的脖子,看着张姐又抓了一把瓜子,嘴角动了一下。
天天吵,一天吵八顿。谁家闺女找到这种婆婆,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给人家伺候月子都不去,亲孙子都不管,天天窝在这个店里充大尾巴狼。还经营,还管理,认识几个字?账都算不明白,管什么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手指不经意地拉了拉领口,又抬眼往张姐那边扫了一下,眼皮垂下来,继续喝水。
老刘低着头,单据角被他捏皱了一块。他心里翻了个个儿:完了。小峰晚上七点到家,苏西挺着个大肚子从上海折腾回来,就指望春兰能松个口。小峰说等妈看到孙子,气就消了。我看这个样子,气消?她不把苏西骂出去就算开恩了。这咋办?
未完待续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