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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年的暑假(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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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那个意思。”小峰伸手去扶苏西的胳膊,苏西甩开。

苏西盯着他,眼泪挂在脸上:“没那个意思?那她是什么意思?刘其峰,你耳朵聋了?”

店里的客人全停下来。靠窗那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端着面条,筷子悬在半空。门口那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拌麻酱面,手停了,酱在碗里转。收银台旁边,一个老头端着碗吸溜面,吸到一半,不吸了。

七八双眼睛盯着卡座。

老刘站在张姐旁边,压低声音:“春兰,你看人家挺着大肚子,跑几千里回来。不看大人面子,也得看孩子面子。”

张姐没说话,盯着苏西的肚子。裙子绷得紧,肚脐眼那块凸出来。

大玲从后厨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一个客人桌上,转身走到张姐面前:“张姐,有啥话好好说,人家大着肚子,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张姐站在收银台旁边,围裙带子勒在腰上。她看了一眼大玲,又看了一眼那几桌客人。

这个店是红梅让她管的。开张不到几个月,街坊邻居好不容易混个脸熟。闹成这样,传出去,店名声坏了,她张春兰的脸往哪搁。

她深吸一口气。

“大玲,你去排骨。”

大玲看了一眼苏西,转身进后厨。

张姐解下围裙,扯了扯卷到腰间的T恤下摆,又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走到卡座对面坐下。苏西把脸别向窗外,目光越过张姐的肩膀,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小峰在旁边搓了搓手:“妈,我跟苏西商量了。生孩子还是回家生好,落叶归根。你和我爸也能看见,开心开心。”

苏西转过头看着小峰:“刘其峰,你跟你妈说这些有什么用?”

张姐往前探了探身子:“苏大小姐,刚才我说的话——”

“你闭嘴。”苏西没看她,手还放在肚子上,“让我把话说完。”

张姐的手攥住桌沿。

苏西转过头,看着张姐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阿姨,你儿子追我的时候,你不知道吧?他跪在我面前哭,说他配不上我,说他家穷,说他是安徽来的,在上海租房子住。我说没关系。我说我上海有房子,你不用租了,搬过来住。他当天晚上就搬了。”

苏西笑了一下。

“我那个房子,一百二十平,内环。你知道一平米多少钱吗?你干一辈子面馆,买不起我半个厕所。”

张姐嘴唇发抖。

苏西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往椅子上一靠。

“你儿子住我的,吃我的。我的车给他开。我给他买衣服,买手表,带他吃好的。他妈在淮南起早贪黑揉面,他儿子在上海开我的车兜风。”

苏西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嫁他?你问他呀。他为什么死乞白赖要娶我?”

小峰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苏西歪着头看张姐:“阿姨,你以为我图你家什么?图你这家面馆?还是图你们那个老房子?还是图你是他亲妈?”

张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你够了。”

苏西没动,抬头看着她。

“我哪句说错了?”

张姐手指着苏西的脸:“你——”

苏西抬手,把她的手指按下去。

“别指我。我从小到大,没人敢指我。”

张姐把手抽回来。

苏西整理了一下裙子领口,重新靠回椅背。

“阿姨,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接受我,我跟你儿子好好过。你不接受我,我回上海,照样过我日子。至于你儿子——”

她看了一眼小峰。

“他爱跟不跟。”

小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收银台旁边两个男人筷子夹着面条没往嘴里送。靠墙那桌一个女的喂小孩,勺子举在半空。门口等打包的中年妇女拎着塑料袋,袋子口敞着,脚底下挪了半步。

大玲从后厨端出两碗排骨面。她走到过道中间,脚步慢下来,碗搁在托盘上,身子往苏西那边偏了偏。

苏西没看他,对张姐说:

“你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苏西,我在上海,只有你。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

苏西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所以你别搞错了。不是我离不开你儿子。是你儿子离不开我。”

大玲端着托盘站在桌边,没动。她耳朵往苏西那边偏,脖子伸着,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滴在托盘上。

“苏西,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小峰的声音不高,带点求饶的意思。

苏西转过头,看着小峰。她的眼眶红着,眼泪没掉下来。

“我怎么跟她说话?她怎么跟我说话的你没听见?”

“她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小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让着她点。”

孝子有时候就是妈身上割不断的阑尾——平时不疼,一发炎就要你的命。

而那个即将为他生儿育女的苏西,不过是他孝顺路上,可以随时摘除的扁桃体。

张姐脸白了。她盯着苏西,嘴唇哆嗦。士可杀不可辱。张春兰脑子里这句话转了三圈。我给她台阶下,她不领情。我让她三分,她开染坊。

她抬手,一掌拍在桌上。碗和碟子跳起来,筷子滚到地上。

“苏西,我给你脸了——”

“我不要你给脸。”苏西声音不大,“我自己的脸,我自己挣。”

张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地砖,吱一声。

“行。”张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厉害。你大城市来的,你见过世面,你嘴巴利索。我问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苏西的肚子。

“你底下镶金边了?还是带倒刺了?要是,我儿子也就认了。可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普通女人,还是个老了的普通女人。你?你不能。你就只能吐个孩子出来。孩子谁不会生?母猪都会生!”

张姐的嘴像打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住了。可她的心却在喊:别说了!别说了!可她停不下来。她太怕了。怕儿子被这个老女人抢走,怕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以后过年不回来了,怕老了她连个端洗脚水的人都没有。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会骂。骂是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爱的方式。他妈的,爱一个人太难了,还是骂人简单。

“妈!”小峰喊了一声。

张姐不理他,继续骂。声音尖了,破了。

“你挣什么?你挣了个肚子!你以为怀了孩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母猪也会怀崽!乡下母猪一窝下十几个,也没见谁把母猪供起来当祖宗!”

女人的子宫,在婆婆眼里,不过是一只借来的锅。煮出来的饭是自己的孙子,锅却永远是外人家的物件。你拿它煮了再香的粥,也抵不过她对这口“锅”出身的挑剔。

老刘在旁边拉住张姐的胳膊:“行了行了,别说了……”

张姐甩开他的手。

“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她的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桌上,“你一个老帮菜,骗我儿子上床,搞大了肚子,回来逼宫来了?你当你是谁?你当你是皇太后?我告诉你,这家里只要有我一天,你就别想进门!”

苏西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哭,是气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行。”苏西的声音在抖,“刘其峰,你听见了?”

老刘走过来,手按在苏西胳膊上:“闺女,你先坐下。你听我说——”

苏西甩开他的手。

老刘又说:“你婆婆那个人,她没有坏心。她就是嘴硬,心其实是软的。她就是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世上有一种病,叫“嘴硬心软”。说的人当它是免罪金牌,听的人才知道——嘴硬心软,是感情的缅北——你以为能活着出来,进去就得割腰子。

大玲站在旁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朝那几桌客人摆了摆:“没事没事,家务事,一点误会。大家吃面,都吃面。”

靠窗那桌两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筷子伸进碗里,吸溜吸溜。

门口那个拌麻酱面的女人端着碗,眼睛往这边瞟。

大玲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都别看热闹了。吃完饭早点回家。今天每桌送一瓶汽水,自己去冰箱拿,算店里的。”

那桌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站起来去拿汽水。拌麻酱面的女人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

大玲回到苏西旁边,手搭在她胳膊上。

“丫头,你听姨说。你这个婆婆,她就是那个脾气,嘴硬心软。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那样。你跟她生气,气着自己不值当。”

大玲转头看小峰:“小峰,你愣着干嘛?给你老婆倒杯水去。你一个大男人,护着点自己媳妇。你就让她在这站着?”

小峰没动。脚像钉在地上。

大玲叹了口气,又转回来对着苏西:“丫头,你坐下。坐下来喝口水,吃口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她伸手去扶苏西的胳膊。苏西往后退了一步。

老刘站起来,走到张姐面前。

“春兰,你跟孩子说那些话干啥?你看看你,你都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抖。“她大着肚子跑回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看你是真糊涂了——”

“我糊涂了?”张姐的声音尖了,“她骂我你没听见?”

“她骂你你就非得骂回去?”老刘的脸涨红了,“她肚子里怀的是咱家的种!你跟她吵什么?”

张姐的嘴张开,又闭上。

大玲扶着苏西的胳膊:“丫头,你坐下,喝口水。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坐。”苏西说。

她往门口走。小峰跟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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