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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不能被井困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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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帮我吗?”

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凶。”

何漫洲笑了。

倒挂着笑,太阳穴突突地跳,但笑容稳稳的。

“会的。”

男孩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何漫洲的动作快而稳。安全绳组从腋下穿过去,绕到胸前,快扣咔哒一声扣死。她又拉了一下确认,纹丝不动。

左手掌根按住他左耳后面的伤口,右手抓住自己的安全绳,拉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洞口上方,程松岩的声音从十米外传下来。

“收!”

四个人同时发力,两根绳子匀速上升。

何漫洲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撑着洞,身体跟着绳索一起往上走。

光越来越亮。

空气越来越新。

洞口的轮廓从一个白点扩大、扩大、扩大。

先是何漫洲。

她从洞口倒翻出来的瞬间,双脚地,踉跄了一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上使劲拽着绑在她腰上的绳子,几个男性一起用力。

男孩的脑袋冒出洞口。

秦山一把接住,双手托着孩子的腋下提了出来。急救医生冲上来,两秒内接手,担架铺好了,止血纱布贴上伤口,氧气面罩扣上。

倒挂十米,五分钟,所有的血都堆在脑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

但她第一个动作不是扶墙。

是找那个孩子。

男孩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盖住半张脸,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看到何漫洲站起来,他挣开了护士按住他的手,从担架上翻下来。

三岁的孩,头上还在渗血,腿一软差点摔了,跌跌撞撞跑了三步,一头扎进何漫洲的腿里,两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膝盖。

他妈妈冲过来了。

脸上挂着眼泪,但嘴巴已经撇下来了。

李历在很多家长脸上见过那个角度,下一秒就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何漫洲往前站了一步。

男孩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拽着她的裤腿,不肯出来。

“孩子不是故意的。”

何漫洲挡在中间,右手搭在男孩的头顶。

“他身上还在出血,先去医院。这次掉下去经历这么久的恐惧,本身已经是惩罚了,够了。”

孩子妈妈的嘴张着,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对面这个女人刚从十米深的坑里倒挂着把她儿子救上来,她骂不出口。

最终她蹲下来,从何漫洲身后把儿子拽出来,抱进怀里,哭得比孩子还厉害。

120的担架抬过来,母子俩一起被抬上去。

走之前孩子妈妈给何漫洲鞠了个躬。

男孩趴在妈妈肩膀上,伸出一只沾满泥的手,朝何漫洲挥了一下。

何漫洲挥了回去。

掌声从围观的工人那边炸开来。

程松岩在鼓掌。韩肃在鼓掌,秦山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沈珏吹了声口哨,被纪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人家在感动你吹什么哨。”

李历站在三米外,轻轻鼓掌鼓掌。

苏念稚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何漫洲一个拥抱。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搭在她肩头,身体微微侧向摄像机的方向。

角度刚好。

李历看到了她搂着何漫洲的时候,眼珠子扫了一下机位的动作。

他没什么,低头喝了口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话,都在拍何漫洲的背。

只有何漫洲自己,在人群散开之后,慢慢走到坑边,坐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洞。

三十五厘米的黑窟窿,往下延伸,什么都看不见。

眼眶热了一下。

她眨了两下,没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那个故事。

她讲给男孩听的那个故事。

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孩,确实有人下来救了。

叔叔确实了,“我帮你跟你爸妈,不会打你的。”

女孩信了。

爬上来了。

然后叔叔收了她爸递过来的一包芙蓉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着三轮走了。

她妈站在井口,脸上还挂着刚才求人时赔的笑,看到女儿安全出来的那一刻,笑容还没收,巴掌已经抡过去了。

“叫你跑!叫你玩!找了你一天!耽误了一天活你知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罚站到半夜,背上一条一条的竹鞭印子,泡水后肿到第二天还坐不下去。

学毕业那年,成绩单寄到家里,她爸看都没看。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下学期别去了,你妈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得有人干。”

十二岁的何漫洲站在晒谷场上,手里攥着那张全乡第三名的成绩单,没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那年夏天,她跑到村后面的河里扎猛子,从三米高的石头上往下跳,一个人在水里翻跟头,翻了一个下午。

省队的教练开车路过那条河,车走了三百米,倒回来了。

“这孩是谁教的?”

知道这孩子没人教,就是自己跳。

教练蹲在河边看了十分钟,拉着女孩找到她的父亲,从车里翻出一张名片。

“如果她愿意来省城试训,学费食宿全免。”

她爹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能赚钱不?”

“出了成绩,有奖金。”

她爹把名片揣兜里了。

后来的事情,十年专业训练,每天一百次起跳,膝盖积水抽过三次,肩袖撕裂缝了八针,从省队到国家队,从国家队到奥运赛场。

银牌。

没拿到金牌的那天晚上,她在运动员公寓的浴室里蹲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银牌。

是她想起了那口井,那口改变了她整个命运的井。

如果没有那个掉井的经历,加深了父母对她女儿身的厌恶,想要让她辍学,就不会有后来被教练发现的经历,她现在大概在老家的地里弯着腰割麦子。

何漫洲坐在坑边,两条腿悬在洞口外面,头灯还亮着,光柱打在脚尖的泥土上。

她跟那个男孩,叔叔帮那个女孩挡住了所有人。

她撒了谎。

但有些谎,出来的时候,比真话好听。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那样悲惨的经历,一束光可能也会改变一个人。

“漫洲姐。”

秦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

何漫洲抬起头,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谢了,山。”

“不客气。”秦山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洞。“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消防员还勇。”

何漫洲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走吧,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消防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洞口。

三十五厘米。

和二十年前那口井差不多宽。

她转过身,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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