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相冲的铁流(1 / 2)
第1206章相冲的铁流
迦勒底守护者李力克是最先从震颤之中恢复镇定的。
迦勒底内部的局域网已经崩溃了。他刚才就在营地组织最后的士兵撤离,然后就感受到剧烈震颤。他看到一道裂痕在自己面前疾驰,合金板撕裂后翻卷,然后他就看到了外界的星空。
风暴从城中倾泻而出,积蓄了多年的气体资源就这样流入近乎真空的宇宙。李力克顺着这风暴进入太空,然后转身看去,发现迦勒底的上半部分已经蒸发。
这是战舰主炮的痕迹。
经过当初大战的损伤、一百多年的劣化之后,这些战舰的残骸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而在这之上,还有一百年来攻击武器的技术进步。
命中部分直接化作等离子体消散在太空之中,扩散的余波撕裂了城市的结构。后来安装的固定物最先断裂,完全无法支撑。剧烈的变形波及了整个城市。
只是因为阿耆尼王的射击稍偏,所以他现在才活着。
毕竟是隔着两到三光秒的射击。以人类现有的科技,也无法完全消除粒子束与激光的发散角。粒子束冲出炮口,在太空中飞行了将近百万千米之后,主要杀伤区域的直径已扩张到了千米级别。外围依然存在少量流溢的能量。
就是这些流溢的余波,撕裂了迦勒底的城市结构。
——他居然选择拿我们泄愤……
李力克骤然转身。
他看到了靠近太阳的方向,那骤然亮起的两列星辰。由于距离过远而对象过大,原本应该是直线的队列,在李力克眼中成为了两列平滑的曲线。
“天星舰队在减速……”
李力克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这就是现代舰队交战之中,最为凶险的一种状况。
两列舰队的对冲,就好似两名无形的重装骑士决斗。两名骑士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拥有难以形容的高大身形。他们披覆着重甲,铠甲将人与马连成一体,就连马的腿都完美遮蔽。这样的人形坦克冲锋起来之后,是不可能转弯的,更遑论掉头。
尽管他们冲刺了千米,但真正交手的窗口,只有交错的那一瞬。
只有那一瞬,才能刺出骑枪。
舰队对冲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为了服务于更大的战略目标,那几乎所有舰队指挥官都会避免以这种姿态迎战。
尽管在天文台的辅助之下,双方都在数日之前确认了交火的时间与地点,但真正交火的瞬间,却只有抵达交战区域、进入主炮射程之后的短短数十秒。
往往只够主炮发射一到两次。
每一发攻击都如此宝贵的情况下,阿耆尼王居然还分出一炮在处决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不臣之民……
“何等……可笑……可怖……”李力克喃喃。
一道白线在他的视野之中闪烁一瞬。因为位置关系而显得仿佛分割天穹的平滑曲线——李力克知道,那是笔直的轨迹。
那是战舰主炮沿路蒸发所有物质所形成的线。
用于干扰雷达的金属迷雾、阻碍被动观测的大型金属箔,还有那些深空诡雷、那些一次性炮台、那些干扰信号源……
但凡处在这一条直线上的物质,统统都被化作等离子体,在太空中缓慢辐射能量。
一道、两道……四十几道“白线”在星空之中闪烁,它们交迭、交错,像是彼此缠绕的线条。由于战舰主炮的发散角确实是“忽略不计”级别的,李力克也分不清攻击来自哪边。
一道光亮从远离太阳的方向亮起。那是黑舰义从是……有侠客中炮了吗
李力克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下一瞬,他才发现那不是一时的闪烁,而是成列的苍蓝色光点。
侠客们也在减速!
胜负尚未可知!
另一名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匆匆拽着李力克,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带着恐惧心:“不要命了吗离开城市!”
“古人说过,弹坑比周围安全……这里不会再承受第二炮了。”李力克握紧拳头,在通讯之中嘶吼,“那个混账!我诅咒他……我诅咒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覆灭!”
………………………………
让娜感受到了李文扬的心念。作为参谋团的临时成员,她在此时此刻依旧没有退出这个虚拟空间,而是维持线上模式,将自己的思考暂借给舰队代理司令。
她能感受到李文扬内心深处的惊疑,感受到指挥官压过恐惧的整个过程。
李文扬站在那光辉流溢的“决策树”面前。原本通体发光的决策树上,已经有好几个较大分支熄灭,并逐渐化为黯淡光粒消散。
每一个枝桠都是一种被否决的战术推演,一条不再可能走通的路径。
瘤向山的杂念似乎是“居然是引擎的免费素材”。
但这点杂念已然无法在舰队的系统内引起波澜。所有参谋的杂念汇聚,如同环绕着泰山的溪流,涓涓流动,始终不息,但是却无法撼动不动的心。
代理司令官独享的心流之中,决策正在飞快更新。
一行行分支被废弃,一部分被挪用、拼接,然后发送给不同的舰艇。
整个参谋团所在的虚拟空间,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决策速度带动着。每一个参谋的思考回路都参与其中,海量的抉择在意识表层滑过,如同瀑布般刷新,根本来不及记忆。
让娜只能捕捉到其中如飞鸿踏雪泥般的点点残迹。
阿耆尼王减速意味着他必然无法如期到达。在没有额外工质补充的前提下,数十秒的计划外减速,会造成数日的延误。在天星舰队点燃正面推进器的刹那,黑舰义从的第一战略目标就基本完成了。
阿耆尼王从地球出发的目标是木星战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般抉择
从舰艇的外观上就不难推断出它所能携带的最大工质质量,黑舰义从就算立刻掉头也无法再次完成加速,赶不上木星战场。
还是说,单纯是不希望将黑舰义从放入太阳系内侧,所以打算在这里尽可能歼灭黑舰义从亦或者,只是假象
以上所有疑虑都在两秒内反复闪烁,然后在一秒之内被李文扬直接贯穿。
侠客们选择了减速。
在宇宙的小规模战役之中,“绝对速度”(或者说“与太阳的相对速度”)是一个不算太重要的资源,而“敌我相对速度”则同时扮演了地球军队时代“资源”与“地利”的角色。
相对速度决定了当前战斗交火的时长、瞄准的难度。
绝对速度只能影响舰队赶往下一个战场的时机。
黑舰义从没机会赶上太阳系外侧的战争,因此就要在这一战中尽可能重创天星舰队。
本地居民与侠客们创造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阻碍。他们所创造的干扰,全部换算成战术价值,大约也只相当于一位狙击手瞄准镜上的一点污渍。
这一丁点“污渍”还在快速晕开,很快就会变得“可以忽略不计”——只需要一丁点数据的校正。
或许只能在第一轮攻击之中帮助侠客取得优势。
但需要抓的就只有这几秒!
开火!开火!开火!
炮击与炮击。
让娜感觉到疼痛。舰队网络的一部分消失了,而提示信号稍迟一步,就好像延迟的疼痛一般回荡。
一名参谋汇报:“第十二秒,再旦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
另一人立刻开口:“第十二秒,悲怆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
“第十三秒,真实号,严重损毁,失去作战可能,有幸存可能。”
李文扬只是轻微点头,似乎不为所动。
决策树上,若干细微分支同时灰飞烟灭。那是遭遇战结束后那三舰仍旧幸存且需要承担作战任务的预案。
在这一瞬间,让娜看到了新的幻景。她似乎在一个无穷高处,以上帝视角看着黑舰义从。
三秒之内,对面出现了大量的光点。部分直线将一些点连接起来。更多的直线从对面延伸而出。粒子束在真空中以光速前进,没有尾迹,但经过的路径上残留着被电离的稀薄气体发出的微弱辉光。
炮击轨迹、己方受损舰艇与敌舰。
这是三秒内被动观察装置接收到的信号,是正面三光秒空间内、这三秒之间发生的事情,也是敌军三秒之前的位置。
让娜同时看到了受损三舰的姿态。二舰被直击命中,它们的主体结构在直击命中的瞬间越过固态、液态、气态、等离子态的全部相变界限,直接转化为一团以低亚光速扩散的粒子云。粒子炮在微观层面产生的碰撞产生了近似恒星内部的效果,触发燃料局部的融合反应。
不可能有幸存者了。
真实号还留着一部分。它被削去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部分爆炸与解体。真实号的残骸群正在以每秒数百米的相对速度彼此远离——在它们以百分之一光速滚滚向前的基础之上。
从黑舰义从其余舰艇的角度看去,真实号的残骸并没有掉队。它们仍然在阵型的边缘翻滚,仍然在以同样的惯性向天星舰队的方向冲刺。
就算是残骸也无法脱离冲锋的铁流。
或者说……
第一批英烈的战魂依旧没有脱离冲锋的序列。
但李文扬此时此刻只注视着这凄惨的姿态,快速分析炮击的方位。
位移先于计算启动。在舰队得到结果之前,让娜物理层的义体感觉到了震动。舰艇启用了侧向的喷射口,炮舰因此而整体战栗。
现代深空战舰对抗正向的加速度很强,但是侧向却不尽如人意,过于激烈的运动甚至有折断自身的风险。
所有舰艇都在进行不规则位移。敌方应该也是一样。
无论什么被动侦查手段,都只能确认敌方数秒前的样子——而主动侦查手段让对手提前这么多时间知道己方的情报。主动雷达只有最后一轮攻击的那一瞬才有意义。
敌方炮击的轨迹之上,分离出黯淡的光,在空间中扫过,形成一个不算规整的锥体。
这就是“概率”,是代表敌军攻击的可能性的概率云。
随着战舰的运动,因果的网络不断刷新。
冷却系统正在疯狂运作,从炮体上吸取热量。作为弹药的金属氢被压入了剥离室,但仍需等待电离系统本身的冷却,才能化作主炮的质子源。
出口阀门依次打开,磁场导向装置将废散热剂压缩成一道细长的射流。如果有人在迦勒底以红外视野观察,或许能看到一条黯淡的尾迹。
阿耆尼王的观测官在这一刻看到了黑舰义从的散热排放。李文扬的观测官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天星舰队的散热排放。这是隔着两秒半的信息。
局域网正在将最后的修正参数逐级传递。
第二轮攻击将比第一轮攻击凶险许多倍。
恐惧也在局域网之中加速。正如带电粒子不断通过加速腔、不断从高能电场之中获取速度一般,一个恐惧的念头也会因众人思考的迭加而加速。
大家在同一秒想到了同一个念头——会死。
当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闪过了对一件事的恐惧心时,这般集合群力的指挥系统,就会将这杂念放大。
但李文扬依旧如如不动。
他如此宣告:“我看到了……”
他自信地念头在所有人内心表层闪烁:“天星舰队的覆灭之日!”
如同盲棋一般,两名指挥者正隔着光速的鸿沟对弈。仿佛灵魂的碰撞,李文扬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攻击性。
这位并不以个体身份扬名的侠客,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超凡的修持。他祓除了回荡在舰队共同思考之中的恐惧心。
虚拟的概率在收缩,攻击的可能性正在变窄。
一重天武者提前离开舰艇。一重天武者的价值与主力舰艇相等,强大的武者甚至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战胜舰队。这是为了分散风险。
与此同时,黑舰义从的多数战舰都释放出了功能机——并不承担战斗与护卫任务,而是充当雷达信号的源泉。
据说在古代,有鱼类会将后代含在嘴里躲避敌害,并在安全之处吐出。深空之中的钢铁巨鱼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正是为了战斗。
为了最后一瞬的最后一轮攻击——也就是第二轮之后的新一轮。
而现在……
隔着地月距离的两支舰队,在这一瞬间开启了第二轮齐射。
让娜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对面的闪光。
她是在十分之一秒后才意识到,没看到才是对的。主炮射出的粒子流需要一秒多的时间才能抵达。而这个时候若是看到了闪光,只能说明你已经被敌人命中了。
玄虚的光河从远方划过。一架前出部署的雷达机恰好处于光束的横截面内。雷达机化为光焰,然后下一瞬间便如同被吹息的烛火一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让娜突然感觉到惊悚。她习惯于用地面上个体武者的尺度来衡量战场。但是刚才那一幕……敌方主炮的轨迹距离黑舰义从的旗舰只有数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啊!以战场的规格来说,这就是“几乎命中”。
黑舰义从的旗舰刚才差一点就蒸发了。
伤亡报告突然如同瀑布一般刷新。阵型从左翼到右翼同时汇入大量的缺损报告。
李文扬却直接禁用了警报的窗口。
他现在不关心伤亡。他的思绪甚至没有停留在“旗舰差一点被击中”这件事上。预案之中早已存在旗舰被击毁时的完整指挥交接流程。就算接任的指挥官在判断力上逊色于他,在短短数分钟的交战窗口内也不会产生足以改变战局的偏差。
不会差太多。
他只关心天星舰队的伤亡。
又过了一秒,正面的天穹才开始闪烁。
仿佛炫目的舞台效果一般。
“确认攻击结果……”
他如此下令。
天星舰队此时此刻竟是折损近半
天星舰队的阵型中同时亮起了数量远超预期的爆炸光点。有些是主炮命中后引发的弹药殉爆,有些是推进器被擦过后,残存的推进剂瞬间失控爆燃。
还有一些……
直接就是完成了从固态到等离子态的相变、只剩一团正在以球形激波向外扩散的粒子云。
恐怕黑舰义从也差不多。
概率云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收缩。
而根据己方受损状况反推出的炮击轨迹也被标定了出来。
两名无形的重装骑士,终于到了面对面互击的一瞬。
交错的线段之中……因果与博弈的矩阵之中,参谋团开始了最后的推算。
只有微调的时间。
大约三万千米。在这个距离和速度下,之前的战场模型精度已经不足以支撑一轮有效的炮击。功能机释放了雷达束。主动信号以光速掠过虚空,在敌舰的表面上反射回来。
实弹武器也在这一瞬间全数释放。
整个对冲的过程之中,这些加速能力不足的武器也只有在这一瞬才有命中的机会。
而在这一瞬间……
李文扬面前的决策,终于只剩下一条线。
指挥官轻轻握住了最后落实的预案。
——要赢……
让娜的虚拟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咬紧牙关——她在数十年的人生之中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
——要轰下那老狗……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一般情况下,指挥官极力避免舰队对冲。只有在开战之前双方对向去往同一地点、受限于工质而来不及降速的情况下,战况才会演变为对冲。
而在这个粗糙到近乎原始战术形态下,再平庸的指挥官也有机会直接击破对方的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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