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您这是要把我往城墙那边逼吗?(2 / 2)
沈递被他笑得更加窘迫,连忙转移话题,提着食盒快步走到廊下,朝欧阳羽拱了拱手。
“师傅!您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欧阳羽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递,嘴角微微勾起。
“嗯,这几日天气暖和了些,身子也松快了些。”
他的目光在沈递身上扫了一圈,又道:“殿下这些日子,倒是清减了些。”
沈递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欧阳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慢地道:“这几日殿下给本官写的那些书信,本官都看了。”
沈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听先生讲课。
欧阳羽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些关于三合土配比的询问,条理清晰,问得也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石灰、黏土、砂石的比例那一节,能想到不同土质需要不同配比,说明殿下是真下了功夫的。”
沈递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师傅,您不知道,我为了弄明白这些,可是翻了好几本营造方面的书。有些地方看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只好写信给您。”
欧阳羽点了点头。“嗯,能自己翻书,能不懂就问,这是好事。”
他看着沈递,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殿下这些日子的长进,本官都看在眼里。”
沈递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角翘得老高。
“师傅,您这么一说,我可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跟您说,琉璃工坊那边的事,也快收尾了。父皇最近把注意力都放在大哥和二姐他们身上了,我这边的婚事……总算能缓一缓了。”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久没看到师兄这样了。
在桃城的时候,师兄坐在轮椅上,对着他,也是这样说话的——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但那份说教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兄长对弟弟的关切。
那时候他觉得烦。
觉得师兄管得太多,说得太细,连他批公文时坐姿不正都要念叨两句。
可现在,看着欧阳羽对沈递说话的样子,他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桃城。
怀念那个小院子,怀念那棵歪脖子树,怀念那些被师兄念叨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上前去。
“殿下——”
他开口,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您这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沈递“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是有正事的。
他连忙站起来,拍了一下脑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对对对!我是来找小师叔您的!”
周桐“嗯”了一声,看着他。“殿下想干什么?”
沈递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道:“小师叔,是这样的——不会太久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城外。就是……琉璃工坊旁边那片空地。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三合土的事。我听赵宇将军说了,您在钰门关的时候,就是用三合土加固的城墙?”
周桐点了点头。
沈递继续道,语速快了些: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将军跟我说,您那个配方比工部现用的那个结实得多,而且用料更省。我就想……请您去指点一下。”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小师叔,您也知道,城墙年久失修,这是大事。尤其是那些边塞的城垣,若是修得不牢固,万一有战事……”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父皇说了,只要我能把这个差事办妥当,他就不再提我的婚事了。”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递也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不会太久的。”
周桐挠了挠头,不小心“啧”了一声。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殿下,那个……配方下官可以写给您。您拿着配方,直接去找工部的人,不就行了吗?”
沈递摇了摇头,语气固执。
“不一样不一样。配方是死的,地是活的。同样的配方,不同的土质,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我得亲眼看着您怎么调、怎么拌、怎么夯,心里才有底。”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欧阳羽,欧阳羽端着茶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老王,老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徐巧,徐巧站在廊下,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周桐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殿下——”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周大人哪里也不会去。”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洞里挤了进来。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黑色的纱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那把折扇是上好的宣纸裱的,扇面上画着山水,笔意疏淡,看印章,是前朝一位名家的手笔。
可他摇扇子的姿势实在算不上潇洒——虽然今日有太阳,晨风里还带着凉意,他摇着扇子,更像是在给自己扇风,而不是为了风度。
三皇子,沈陵。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那把折扇依旧摇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周桐连忙拱手行礼:“三殿下来了?快请——”
沈陵摆摆手,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不急不急。”
他看着周桐,又看了看沈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宫方才在外面就听见了——老五要拉你去城外?”
沈递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先来的。”
沈陵“哦”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你先来的?那又如何?”
他看着沈递,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老五,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沈递愣了一下。“元宵啊。”
沈陵点点头。“对,元宵。那你知道今日下午,朱雀大街有什么?”
沈递沉默了。
沈陵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诗会。长阳城一年一度的元宵诗会。全城的才子才女都会去,各家权贵的子弟也都会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周桐,声音提高了些。
“周大人在城南,一首《咏志》诗传遍全城。长阳城谁不知道周怀瑾的名字?今日诗会,多少人伸长脖子等着,就盼着周大人能再写一首出来,好让他们开开眼。”
他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怀瑾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诗会上待着。”
沈递一听这话,脸色变了。
“三哥!城墙的事刻不容缓!那些年久失修的城垣,万一出了事——”
沈陵抬手,打断了他。
“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再说了,我方才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怀瑾说要把配方写给你,你自己拿着去就行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递,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老五,你长这么大,难不成不识字?”
沈递的脸涨红了。
“三哥,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过头看着周桐。
“小师叔,您跟我去城外,我让人备最好的马车,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到了那儿您就坐着,在旁边说几句话就行,不用您动手。”
沈陵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
“怀瑾,你到我那儿去。本宫给你备最好的茶,最好的笔墨。你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写诗,谁也不会打扰你。”
沈递不甘示弱,声音也拔高了:“小师叔,我那边只要一小会儿!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就亲自送您回来!”
沈陵的声音更高了:“我这边也全程接送!而且本宫已经让人在诗会那边备好了雅间,窗明几净,炭火正旺!怀瑾你到了那儿只管坐,只管写!”
沈递急了:“三哥!你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沈陵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啪”地敲了一下。
“老五,你这话说的——本宫怎么跟你过不去了?本宫这是为了长阳城的文脉!为了那些翘首以盼的才子才女!”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怀瑾,你就说句话吧。”
周桐站在两人中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眉毛拧着,眼皮跳着,嘴角抽着,整张脸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
沈递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小师叔,您去我那儿,我让人给您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八冷八热,四干四鲜,燕窝鱼翅——”
沈陵打断他:“老五,你少拿这些东西糊弄人。怀瑾不是那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他看着周桐,语气真诚。“怀瑾,本宫在诗会那边给你备了一方上好的端砚,是去年别人送给本宫的,本宫一直没舍得用。你去了,那方砚就是你的。”
沈递急了:“我出两方!”
沈陵声音拔高:“我出三方!外加一盒上等的徽墨!”
沈递也拔高了声音:“我出五方!外加十刀上好的宣纸!”
沈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老五,你这是在跟本宫比家底?”
沈递下巴一抬。“是又怎样?”
沈陵冷笑一声。“那本宫就告诉你——本宫那边准备了二十方端砚,五十盒徽墨,一百刀宣纸。怀瑾要是愿意,全拿走。”
沈递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桐在旁边站着,脑仁儿疼。
别说了别说了。
我的小胖子诶,您这是要把我往城墙那边逼吗?
二十方端砚?五十盒徽墨?你这不是让我去写诗,你这是让我去开铺子!
沈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小师叔——”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
“您去我那儿,我……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周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递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父皇赏给我的……那块玉佩。您上次不是说想看看吗?”
沈陵在旁边“嗤”了一声。“老五,你这也太寒酸了吧?一块玉佩?本宫可以给怀瑾看三块!不,五块!”
沈递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三哥!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沈陵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着什么“文脉”“风雅”“才子佳人”。
沈递红着脸,急吼吼地喊着“城墙”“民生”“刻不容缓”。
周桐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好了。”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往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廊下。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两个面红耳赤的皇子。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端肃。
“两位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本官府邸里这般争执,可有失皇室体面。”
沈陵和沈递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闭上了嘴。
沈陵收起折扇,拱手道:“大人教训得是。是本宫失态了。”
沈递也连忙拱手:“师傅,弟子知错。”
欧阳羽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两位殿下来的目的,本官都明白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怀瑾,你自己说——你今日去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了周桐身上。
周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殿下——”
他先朝沈陵拱手,又朝沈递拱手,“二位殿下都别争了。”
他看着沈递,语气诚恳。
“殿下,三合土的事,下官回头把配方写给您,写得详细些,每一步都写清楚。您拿着配方去找工部的人,让他们照着做。若是做出来不对,您再来找下官,下官亲自去城外看。”
沈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桐抬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殿下放心,下官既然答应过您的事,绝不会食言。”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陵。
“殿下,诗会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微妙了些。
“下官去。”
沈陵的眼睛亮了。
沈递的眼睛暗了。
周桐看着沈陵那副“得逞了”的表情,又看了看沈递那副“被坑了”的神情,嘴角抽了抽,又道:“不过——下官有一个条件。”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说。”
周桐深吸一口气。
“下官到了诗会,只坐着喝茶,不写诗。”
沈陵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不写诗?那你去干什么?”
周桐理直气壮地道:“给殿下捧场啊。殿下办的雅集,下官去坐坐,喝喝茶,听听别人写诗,这就够了。”
沈陵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递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桐继续道:
“殿下,不是下官不想写,是真的写不出来。前几日在秦国公府,脑子用得太狠,现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您就是拿刀架在下官脖子上,下官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沈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敲了敲。
“行吧。不写就不写。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本宫让你点评,你总得说几句吧?”
周桐点了点头,笑了。“那自然。下官别的不会,点评还是会的。”
沈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沈递拱了拱手。
“老五,对不住了。怀瑾今日归本宫了。”
沈递“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看着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小师叔,那配方——”
周桐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下官马上就写,写好就让人送到您府上去。”
沈递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些。
他提着食盒,走到欧阳羽面前,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师傅,这是弟子让人做的几样点心,您尝尝。”
欧阳羽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殿下有心了。”
沈递又朝周桐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师叔,您可别忘了您答应我的事。”
周桐朝他挥了挥手。“忘不了忘不了。殿下慢走。”
沈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走到周桐旁边,压低声音道:“怀瑾,你可真是……本宫跟老五争了半天,你倒好,两边都不得罪。”
周桐苦笑了一下,也压低声音道:“殿下,下官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的跟五殿下翻脸吧?”
沈陵“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那本宫问你——你方才说写不出诗,是真的写不出,还是不想写?”
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还问???
废话,当然写不出了啊!!!
但是面上他笑了。
“殿下觉得呢?”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怀瑾啊怀瑾,你这个人——本宫是真的看不透你。”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廊下,欧阳羽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老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巧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周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桃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笼,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满是好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桃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周桐喊了一声。
“少爷!”
周桐转过头,看着她。
小桃把手里那盏小灯笼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您看——我扎的!像不像兔子?”
周桐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笼。
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兔子。
他忍不住笑了。
“像。”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像极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