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不死之敌(1 / 2)
夜色如墨,湘北的荒岭上风声鹤唳。
李三一把抹去额头的汗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道。远处的火光已经渐渐被山峦吞没,追兵的喧嚣声也终于消散在夜风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干涸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
“三儿,还能走吗?”
大师兄李云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而急促。李云飞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双虎目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他一只手搀着一个人——王金湖,这个被他们五花大绑的家伙此刻耷拉着脑袋,脚步踉跄,是被吓得腿软,也有可能是被李三在路上那一拳打懵了还没缓过劲来。
“能走。”李三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身后跟着韩璐。韩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显得整个人利落干脆。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她手上还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才突围时从敌人脖子上抹下来的。
“大师兄,前面有个林子,进去歇一歇吧。”韩璐压低声音说道。
李云飞抬眼望了望,点点头:“走。”
四个人钻进林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下来。李云飞把王金湖往树根上一搡,那家伙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嘶”了一声,但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王金湖那张肥白的脸上。他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此刻却狼狈至极,头发散了,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一双小眼睛惊恐地四下乱转,活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
李三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解开水囊灌了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他把水囊递给韩璐,韩璐接过,仰头喝了两口,然后撕下一截衣袖,开始包扎自己左臂上的一道伤痕。那伤痕不深,是突围时被流弹擦过去的,皮肉翻开着,血珠子不断地往外渗。
“让我来。”李三看见了,撑着身子挪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她缠上。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韩璐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李三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浓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温柔。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就收住了。
李云飞在一旁看着,咳嗽了一声,李三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红,但手上没停,把布条系好才松开。
“王金湖这狗日的,可真沉。”李云飞蹲下来,目光冷冷地落在王金湖身上。他伸手把王金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王金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带着哭腔哀求:“几位好汉,几位大爷,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我都给!我家里还有——”“闭嘴。”李云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一样切断了王金湖的话。他伸手拍了拍王金湖的脸颊,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意味,“王金湖,你给日本人当了几年狗了?”
王金湖浑身一抖,肥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没有,我不是……你们误会了……”
“误会?”李三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用刀尖挑起王金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湘北商会会长王金湖,暗地里给鬼子送粮送药,还帮鬼子指认了咱们三个联络站。你这颗脑袋,值不值钱?”
王金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一股尿骚味突然弥漫开来——他竟然吓尿了。
李三嫌恶地皱了皱眉,把匕首收回来,在鞋底上蹭了蹭。
韩璐始终没有说话,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她的耳朵微微动着,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事——在枪林弹雨中分辨出哪些声音是危险的,哪些是安全的。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李云飞和李三同时警觉起来。李云飞一把按住王金湖的嘴,李三则贴着树干站了起来,手里的匕首反握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韩璐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是陈师傅。”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云飞,三儿,是你们吗?”
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走了出来。来人六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精瘦,背微驼,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踩一双黑布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棉花上。最显眼的是他那双手——十根手指又长又粗,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极短,手掌上满是老茧,那是几十年如一日苦练鹰爪功留下的痕迹。
鹰爪王陈师傅。
“师父!”李云飞和李三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
陈师傅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三个徒弟身上扫了一遍,看到韩璐手臂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又看了看被绑在树上的王金湖,点了点头:“人抓到了,好。”
“师父,您怎么来了?”李云飞问。
“我不放心。”陈师傅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你们从县城突围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鬼子追了你们十里地,好在你们跑得快。”他顿了顿,看了韩璐一眼,“韩璐,你那个计策用得好,要不是你在后院放那把火,他们三个出不来。”
韩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师傅过奖了,雕虫小技。”
陈师傅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一般射向林子东面的方向。那里是一片矮灌木丛,月光下影影绰绰,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陈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老鹰。
“怎么了,师父?”李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钉在那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缓缓移动,扫描着那片黑暗。
韩璐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悄然站起身来,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自然下垂,十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出手。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陈师傅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那边有人。不是鬼子的追兵,是一个人。”
“一个人?”李云飞皱眉。
“一个人。”陈师傅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从县城方向来的,跟了我们一路。轻功极好,脚步声比一片落叶还轻。要不是刚才他踩断了一根枯枝,连我也未必能发现。”
李三和李云飞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陈师傅的耳朵是他们中最灵的,他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而且能跟了这么远才被陈师傅发现,来人绝非等闲之辈。
陈师傅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负在身后,朗声开口:“朋友,跟了这么久,出来见个面吧。躲在暗处,不是江湖人该做的事。”
林子深处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身影从矮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但骨架很大,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竹,看着瘦,却给人一种坚硬的、折不断的感觉。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又细又长,眼白多,眼仁少,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冷冰冰的锥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双手同样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
那是一双练鹰爪功的手。
李明远。
不,不对。
陈师傅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了——从沉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没有死?”陈师傅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人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陈师傅,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这语气,这神态——
梁作斌。
韩璐的脸色也变了。她猛地看向那个人,脑海中飞速闪过三个月前的一幕幕——那个被她下了毒、在刑房里七窍流血而死的梁作斌,那个她亲手确认过脉搏、呼吸、瞳孔的梁作斌,那个被她和李三一起埋进土里的梁作斌……
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见的。
可是眼前这个人,无论是长相、身形、还是那双练鹰爪功的手,都分明是梁作斌。
“不可能。”韩璐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一丝颤意,“我亲眼看见你死的。”
梁作斌的目光移到韩璐身上,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韩璐,你是个聪明人。”梁作斌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平静,“聪明人有时候就会犯一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以为你给我下了毒,你以为你看见我死了,你以为你亲手埋了我。”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秃鹫,“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整死的人,到底是谁?”
韩璐的脑子飞速转动。
那天的情形她记得一清二楚。她确实给梁作斌下了毒,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发作的时候七窍流血,症状和中毒一模一样。她确实看见梁作斌倒在地上,瞳孔涣散,脉搏消失。她确实亲手把“他”埋进了土里。
但如果那个人不是梁作斌呢?
如果梁作斌早就知道了她的计划,找了一个替身呢?
她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陈师傅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双手从背后抽了出来,十指张开,像鹰爪一样微微弯曲。月光下,那双手的影子投在地上,狰狞而有力。
“梁作斌,你背叛师门,投靠日本人,残害同门手足,今天我就要清理门户。”陈师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梁作斌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样子。他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诡异:“清理门户?陈师傅,您老人家年纪大了,这话说反了吧?现在是新世界了,你们这些老东西,才是该被清理的。”
陈师傅脚下一动,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陈师傅的肩膀。
韩璐。
“陈师傅,有我在,不必动手。”韩璐的声音平静如水,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师傅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韩璐的目光迎上去,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胆怯,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知道陈师傅的年纪大了,知道陈师傅的右膝有旧伤,知道梁作斌这些年投靠日本人后武功不但没有荒废反而更加狠辣。她不能让师父冒险。
陈师傅张了张嘴,最终缓缓收回了手,退后半步。但他那双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梁作斌,十指依然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出手。
韩璐走上前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她和梁作斌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韩璐比梁作斌矮半个头,但她的气势丝毫不弱。她肩背挺直,头颅微昂,目光平视着对方,像一柄出鞘的剑。
梁作斌打量着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韩璐,我听说过你。陈老头收的最后一个徒弟,还是个女的。听说你天分极高,学艺三年就出师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你的斤两,今天倒是正好。”
韩璐没有接话。她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弯曲,指节咔咔作响,形成了标准的鹰爪手形。她的右手则自然下垂,指尖朝下,看似放松,实则暗藏杀机——这是鹰爪功中“一明一暗”的起手式,左手诱敌,右手伺机。
梁作斌的眼睛亮了。他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韩璐这个起手式不但标准,而且有一种他只在师父陈师傅身上见过的“活气”——不是死板的招式,而是随着对手的气息在微微调整,像一只真正蓄势待发的鹰。
“好。”梁作斌吐出这个字,然后出手了。
他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杀招。
他的右手如鹰爪一般直取韩璐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空气中甚至能听到指尖划破气流的“嘶嘶”声。这一招叫“鹰啄喉”,是鹰爪功中最为凶险的一招,旨在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韩璐的眼睛没有去看那只手。她盯着梁作斌的肩膀——真正的老手都知道,看手不如看肩,肩动了,手的方向就定了。
梁作斌的右肩微沉,韩璐便知道他的目标是自己的咽喉。她的身子微微后仰,脚下纹丝不动,脖子和那只鹰爪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毫厘之间——几乎是贴着指尖避了过去。
同时,她的右手动了。
那一瞬间,她的右手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一样弹射而出,五指如钩,直取梁作斌的手腕。这是鹰爪功中的“锁腕式”,一旦扣住,五指就会像铁箍一样收紧,轻则让对方手腕脱臼,重则直接捏碎腕骨。
梁作斌的反应也极快。他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手肘一沉,小臂横摆,将韩璐的锁腕格挡开。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碰撞声。
“啪!”
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韩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发红,但没有大碍。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然后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梁作斌也在看自己的左手。他的指节上被韩璐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子正在往外渗。他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把那道血痕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韩璐,三角眼里多了一种东西——认真。
方才那两次交手,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已经互相试探了对方的根底。
梁作斌心里很清楚:韩璐的身手,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她的根基极稳,显然是下过苦功的。她的反应极快,快到了他几乎难以置信的地步。最重要的是,她的招式中带着一种他只在陈师傅身上见过的“老辣”——那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那是天生的战斗直觉,是血与火中磨出来的东西。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身手?
梁作斌不知道的是,韩璐七岁开始习武,十二岁拜入陈师傅门下,十五岁出师,此后十年间走南闯北,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她不是那种关起门来练功夫的“武把子”,她是在刀尖上滚过、在枪口下爬过的人。
梁作斌又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杀招,而是改用了一种更加阴险的打法——他的双手交替出击,速度快而短促,每一招都不使老,像雨点一样密集地砸向韩璐的上半身。这是鹰爪功中的“连环爪”,不求一击必中,而是通过连绵不绝的攻击逼迫对手露出破绽。
韩璐的判断没有错。
梁作斌的打法变了,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耐心地试探、消耗、寻找机会。他的每一爪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道,像是冬天里刺骨的北风,不声不响地往骨缝里钻。
韩璐不慌不忙。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如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左摇右摆,上下翻飞,梁作斌的每一爪都从她身边擦过,看似惊险,却始终碰不到她的衣角。
同时,她的反击也没有停过。她的左手始终保持着鹰爪的形状,和梁作斌的右手缠斗在一起,你抓我锁,你扣我缠,两人的手指在空中不断地碰撞、交错、分开,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声,像是一把算盘被人打得飞快。
李三在树下看得手心冒汗。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帮忙,但他知道韩璐的性格——她说“有我在”,就是真的要一个人扛。如果他冲上去,韩璐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生气。
李云飞也是同样的心思。他站在陈师傅身侧,低声问:“师父,韩璐能行吗?”
陈师傅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苦涩。
因为他在韩璐的招式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同样的凌厉,同样的果决,同样的不给自己留退路。
场中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韩璐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梁作斌的攻势太密集了,他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一爪接一爪,一刻不停。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几次锁腕都被他硬生生挣开,虎口震得发麻。
但她没有退。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半步,梁作斌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那时候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该结束了。
梁作斌又是一爪抓来,这次是奔着她的面门。韩璐没有躲,她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钩,迎了上去——
“啪!”
两个人的手再次扣在了一起。
但这一次,韩璐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触即分。她的五指死死地扣住了梁作斌的右手,指节根根用力,像是五根铁钉一样钉进了他的皮肉里。梁作斌吃痛,脸色微变,左手立刻来援,想要掰开韩璐的手指。
韩璐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梁作斌左手抬起的一刹那,她的右手动了。
那是一只一直在“闲置”的右手,一直自然下垂、看似无用的右手。但在这一刻,这只手像一道闪电一样弹了出去,五指张开,劲贯指尖,狠狠地抓在了梁作斌的左肩上。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皮肉被抓破的声音。
梁作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弹了出去。他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撞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肩头的皮肉被韩璐的鹰爪抓出了五道深深的血槽,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伤口深处,隐隐可以看到白色的筋膜。
梁作斌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疼——当然也疼,但他忍得住。真正让他变色的,是韩璐这一爪的力道。
他练了二十年的鹰爪功,自认为在同辈人中已是顶尖,极少有人能在他的手上占到便宜。但韩璐这一爪,不但破开了他的防御,还伤到了他的筋骨。如果他刚才的反应再慢半拍,这一爪就不是抓伤皮肉那么简单了,而是可以直接把他的肩胛骨卸下来。
这个女人的手上,有真功夫。
梁作斌抬起头,看着韩璐。月光下,韩璐站在原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她的右手上沾满了鲜血,在月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微微张着五指,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滴下,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梁作斌,里面的光芒又冷又亮,像两块寒冰。
梁作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病态欣赏的笑。他用右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也浑然不顾。
“韩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你有种。我梁作斌这些年,能伤到我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韩璐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她知道梁作斌还有余力,这个人的武功远不止方才展现出来的那些。
但梁作斌没有继续打的意思。
他松开按着伤口的手,看了一眼满手的鲜血,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韩璐,落在她身后的陈师傅身上。
“陈师傅,您老人家收的这个徒弟,不错。”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今天这一账,我记下了。”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对手的反应。韩璐没有动,陈师傅也没有动。梁作斌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又瘦又高,在黑黢黢的树影中若隐若现。月光照在他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左肩上,那一片暗色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带着伤。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那个背影,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那不是逃跑。
那是一个猎人暂时退入黑暗,等待下一次出击。
梁作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之后,韩璐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怕,是脱力。
“韩璐!”李三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韩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关节处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那是用力过度后的正常反应。
李三不放心,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新的伤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抓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
李云飞也走了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韩璐接过去,擦掉手上的血,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手帕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红色,她看了一眼,随手叠了叠,塞进了腰间。
陈师傅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梁作斌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月光照在他那张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道刀刻的痕迹。
韩璐走过去,在陈师傅面前站定。她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师父,对不起,我没能把他留下。”
陈师傅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韩璐肩头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师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练了二十年,你练了十年。你能伤他,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他的路数变了,比以前更狠,更阴,更不择手段。这二十年,他在日本人那边,怕是没少用活人练手。”
韩璐沉默着。她知道陈师傅说得对。梁作斌的鹰爪功和她学的不一样,她的鹰爪功是堂堂正正的抓、扣、锁、拿,而梁作斌的招式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毒,每一爪都奔着要害去,每一招都想取人性命。那不是练功房能练出来的,那是用一条条人命喂出来的。
李三走过来,眉头紧锁:“师父,梁作斌当年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和韩璐亲手埋的。怎么会有个替身?”
陈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王金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王金湖方才目睹了韩璐和梁作斌的那场恶战,此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缩在树根下一动不敢动,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陈师傅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回老槐树下,缓缓坐了下来。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背靠着树干,双眼微阖,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梁作斌这个人,从小心思就深。”陈师傅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老,“他十五岁拜入我门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这孩子的天分极高,但心术不正。他的鹰爪功练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好,但他练的不是武功,是杀人的手段。我劝过他,不听。后来他投了日本人,我带人去清理门户,那一战他落进了河里,我亲眼看见他被水冲走了,以为他死了。”陈师傅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他在那之前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替身。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目光落在韩璐身上,眼中多了一种复杂的神色:“韩璐,你和三儿上次除掉的那个‘梁作斌’,应该就是他找的替身。那个人不知道被梁作斌用了什么手段,整容整得和他一模一样,连声音和习惯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梁作斌故意让那个人暴露在你面前,引你出手,让你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样他就能够彻底消失在暗处,更加肆无忌惮地活动。”
韩璐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她想起三个月前除掉那个“梁作斌”的过程,每一步都太顺利了——太容易找到目标,太容易下毒,太容易确认死亡。她当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但那个人和梁作斌实在太像了,像到她打了二十年的鹰爪功都没有分辨出来。
“我大意了。”韩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责。
“不是大意。”陈师傅摇了摇头,“是梁作斌太狡猾了。他能骗过我,骗过你,骗过所有人,说明他这二十年一直在准备。这个人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有多高,而在于他的耐心。他可以花二十年的时间给自己布一个局,这样的人,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林子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梢哗哗作响。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光线暗了下去,四面的树影像一头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李云飞把王金湖重新堵上了嘴,在他身上加了两道绳子。他的手法很老到,绳结打的是“死牛扣”,越挣越紧,没有刀子根本解不开。
韩璐靠着树干坐下,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臂还在酸疼,虎口处肿起了一块,是方才和梁作斌对爪时震伤的。李三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夜风凉了,他怕她受寒。
韩璐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师傅坐在最外面,面朝着梁作斌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但谁都知道,这位老人在用他六十年的江湖经验替大家守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一夜,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二、复命
梁作斌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牵扯到肩部的肌肉,就会有一股新鲜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手指发麻,连握拳都变得困难。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地按住伤口,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疼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动:韩璐。
那个女人的鹰爪功,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不光是武功的问题,是她的反应、她的判断、她的那股子狠劲——那不是在练功房里能练出来的,那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二十年前,他还在陈师傅门下学艺的时候,有一次陈师傅喝醉了酒,跟他们几个师兄弟说起收徒的标准。陈师傅说:“我收徒弟,不看天分,不看根基,看一样东西——心性。鹰爪功是杀人技,不是表演把式。一个人心不狠,手不辣,练一辈子也是花架子。”
当时梁作斌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他终于真正懂了。
韩璐,就是陈师傅说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梁作斌那只按住伤口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带来一阵新的疼痛。他用这种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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