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不死之敌(2 / 2)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几点灯火。
那是一个不大的营地,外围是铁丝网和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里面搭着七八顶军用帐篷。营地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哨兵,步枪斜挎在肩上,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梁作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他用右手把左肩的伤口盖住,遮挡住那一大片刺目的血迹,然后大步向营地走去。
哨兵认出了他,没有拦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梁作斌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沉稳,看不出一丝受伤的迹象。
他穿过营地,径直走向最大的一顶帐篷。
帐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帆布缝隙中透出来,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帐篷门口的卫兵替梁作斌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烟草味和茶叶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阿南司令官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矮壮,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被太阳晒成了红褐色。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粗壮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阿南抬起头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梁作斌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左手。
阿南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面无表情地看着梁作斌——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着梁作斌那只死死按住左肩的手。
“受伤了?”阿南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梁作斌单膝跪了下去,低下头:“司令官,任务失败。”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南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梁作斌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阿南说。
梁作斌抬起头。他的脸颊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凹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坚硬如铁,没有一丝退缩。
阿南伸出手,猛地扯开了梁作斌左肩的衣服。
“嘶啦——”
衣料被撕开,露出里面那五道触目惊心的抓痕。皮肉翻开,血痂还没有完全凝结,伤口深处隐隐可以看到白色的筋膜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整条左臂从肩膀到肘弯都被血浸透了,血液凝固后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壳,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丑陋的铠甲。
阿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用食指戳了一下梁作斌左肩伤口最深的那一道抓痕,用力不重,但足以让梁作斌的眉头猛地皱紧。
“鹰爪功。”阿南收回手指,看着指腹上沾着的血迹,慢慢地在自己的军装下摆上擦掉了,“陈老头亲手干的?”
“不是。”梁作斌的声音沙哑,“是他的徒弟,一个女人。”
阿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那双褐色的眼睛盯着梁作斌,里面多了一丝玩味:“女人?”
“韩璐。”梁作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重量,“陈师傅的关门弟子,武功不在我之下。”
阿南没有再问。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笔,然后把铅笔一扔,靠回椅背里。
帐篷里又安静了。
火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帐篷的帆布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卫兵在帐篷外面来回走动,军靴踩在沙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阿南才重新开口。
“梁作斌,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梁作斌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最不喜欢的人,是那种给自己找借口的人。”阿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任务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你失败了,我不需要知道是谁打败了你,我只需要知道,你失败了。”
梁作斌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的右手按在地上,五指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指节凸起,青筋暴跳。但他没有辩解,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沉默让阿南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南审视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个韩璐,什么来历?”
“陈清河的关门弟子。”梁作斌答道,“陈清河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鹰爪王。这个人收了四个徒弟,老大李云飞,老二李三,老四韩璐。”
“还有一个呢?”
梁作斌沉默了一瞬:“老三,就是我。”
阿南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显然烫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杯热茶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梁作斌,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阿南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训斥,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听好了——我要你把陈清河和那个韩璐,一起做掉。”
梁作斌抬起头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一瞬间,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生气,那是一种猎手听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
但他很快就把这丝兴奋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阴冷表情。
“司令官,陈清河不是一般人。”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斟酌的,“这个人六十年的鹰爪功,一身功夫登峰造极。我在他手下,最多能撑三十招。加上韩璐,我不是对手。”
阿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想什么。帐篷外面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我没说让你一个人去。”阿南终于开口了,“我会给你一队人。枪,手榴弹,炸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陈清河的鹰爪功再厉害,他的肉也是肉做的,子弹打上去一样是个窟窿。”
梁作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阿南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清楚,用枪杀掉陈清河和用手抓死陈清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另外。”阿南站起身来,走到梁作斌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那个叫韩璐的女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能伤你,说明她是个有价值的人。有价值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彻底消失。”
梁作斌看着阿南的双眼,那褐色的眼珠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团幽幽的鬼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哈伊。”他说。
阿南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桌前。他拿起地图,卷成一卷,塞进旁边的皮筒里,然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行了,去包扎伤口吧。三天后出发,不要让我等。”
梁作斌站起身来,他的左肩还在疼,膝盖也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他朝阿南鞠了一躬,转身向帐篷门口走去。
“梁作斌。”阿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作斌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副狼狈样子。”阿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笑意,“要么你带着陈清河和韩璐的人头来见我,要么你就不用回来了。”
梁作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没有回答,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中。
三、长沙
三天后。长沙。
长沙大营坐落在城东的一片高地上,占地面积很大,营区里里外外三层,最外面是高大的木栅栏和铁丝网,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哨楼,哨楼上架着机枪,哨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营区里面帐篷和简易营房错落有致,操场、食堂、弹药库一应俱全。这是国军一个旅的驻地,驻扎着大约三千多号人。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营区里的士兵们大多在帐篷里歇晌,只有操场上还有几个哨兵在来回走动,军靴踩在晒得滚烫的沙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小林卓一走在长沙大营的主干道上。
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肩膀上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勤务兵。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似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一双小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似的。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军装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又湿又难受。但他的冷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怕。
他在害怕。
他怕的事情很多。他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识破身份,怕被国军或者八路军抓住。他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两边如何对待战俘和间谍的传言了——剥皮、抽筋、挖心、点天灯……那些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夜不能寐。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自己被绑在柱子上,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拿着一把生锈的刀,慢悠悠地剖开他的胸膛,掏出他还在跳动的心脏……他会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在他心神不宁、眼神飘忽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人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有力。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上方蓄着一字胡,整个人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干练和威严。
李军长。
小林卓一一抬头,正对上李军长那双虎目。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李军长也看到了他。李军长的目光从小林卓一身上扫过,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随意,就像是一个长官在营区里偶然碰到一个士兵时的正常一瞥。
但就是这个正常的、随意的一瞥,让小林卓一的膝盖差点软了下去。
他低下了头。不是因为恭敬,是因为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露出马脚,怕自己的眼神会被对方捕捉到,怕自己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秘密会像水一样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
李军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沙沙”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小林卓一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头抬起来,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李军长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营区深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林卓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卓一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成了惊恐——那种看到鬼才会有的表情。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人。
长野。
长野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两步。他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国军军官制服,领口别着上尉军衔的领章。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和蔼可亲,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书生。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但这种和善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危险的灵魂。
长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精通汉语、英语和俄语,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国通”。他三年前以文化交流学者的身份进入中国,一年前混入国军,凭借流利的汉语和对中国文化的深入了解,迅速获得了上层的信任,目前担任旅部情报参谋。
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因为他的“中国人”当得太好了。他会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能背《论语》和《资治通鉴》,写毛笔字比大多数中国人还漂亮。他和国军军官们一起喝酒、划拳、骂日本人的娘,表现得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小林,你怎么了?”长野用汉语问道,语气亲切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关心另一个朋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小林卓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长野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伸手搭在小林卓一的肩上,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没事就好。走,我带你去食堂吃饭。今天的伙食不错,有肉。”
小林卓一被他半推半就地带着往前走,心里却在打鼓。他知道长野的身份——和他一样,都是鬼子的间谍。但长野和他不一样,长野在这里如鱼得水,活得比他自在多了。而他,每天提心吊胆,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食堂在营区的东边,是一座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还没走到门口,饭菜的香味就飘了过来——白面馒头的麦香味、红烧肉的肉香味、青菜炒猪油的油香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小林卓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国军士兵们围坐在桌旁,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就着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几个老兵一边吃饭一边吹牛,唾沫横飞,不时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炊事班的伙夫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从后厨出来,馒头白得发亮,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小林卓一吞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的同胞们在前线的日子——一天两顿,一顿一个冷饭团,有时候连饭团都没有,只能啃干粮、嚼生米。而这些人,他们有白面馒头,有红烧肉,有青菜,还有热水可以喝。
他们吃得比我们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小林卓一的心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国军士兵大快朵颐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长野拉着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没过多久,一个勤务兵端来了两份饭菜——每人两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红烧肉炖粉条,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小林卓一看着眼前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馒头,馒头还烫手,白面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他把馒头掰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熏得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馒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好吃。
真好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长野坐在他对面,吃得很从容。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享受的表情。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和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国军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长野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视着食堂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不同的面孔上停留、移动、再停留,像是老鹰在高空中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在记住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习惯动作——这些信息,迟早会变成有用的情报。
他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不动声色地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坐在对面的小林卓一能听见。
“吃饭的时候别低着头,正常的。”
小林卓一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嘴里还含着馒头,眼眶的红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长野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亲切而自然,像是一个大哥哥在照顾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弟弟:“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说着,他用筷子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了小林卓一的碗里。
小林卓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长野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两个人继续吃饭。长野开始跟小林卓一闲聊,聊的是最近营区里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升了官,谁打了架,谁的老婆从老家来看他了,听得小林卓一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偶尔能挤出一两句回应。
一顿饭吃完,小林卓一感觉自己活过来了。白面馒头填满了他的胃,红烧肉的热量在身体里发散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是要还的。
四、暗流
当天晚上,旅部作战室。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来个平方,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长沙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双方的兵力部署和防线走向。四面的墙上挂着更多的地图和作战图表,有些上面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红笔画了圈。
煤油灯挂在屋顶的横梁上,黄色的光晕洒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韩璐坐在桌子的一侧,身旁是大师兄李云飞。薛将军坐在主位上,李军长坐在他对面,几个参谋军官分坐两侧。
薛将军四十岁不到,中等身材,方下巴,厚嘴唇,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不张扬,但稳得住。
韩璐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从她利落的动作来看,那点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容平静,但眼神中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锐利。
李云飞坐在她旁边,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粗壮有力,指节突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韩姑娘,你今天下午要求开这个会,说有重要情报要当面说。现在人到齐了,你说吧。”
韩璐抬起头,目光从薛将军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薛将军身上。
“将军,我怀疑旅部有鬼子的间谍。”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作战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在座的人脸色都变了。
李军长皱起了眉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韩璐。几个参谋军官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低头看着桌面,有的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用杯盖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薛将军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不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多了一种锐利的光。
“说下去。”薛将军的声音很平静。
韩璐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投向了李军长:“李军长,今天下午您在营区主干道上遇到的那个勤务兵,您还有印象吗?”
李军长愣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戴眼镜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南方人。怎么了?”
“他叫小林卓一。”韩璐说,“名义上是旅部后勤处新来的文书,但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这个人的行踪非常可疑。他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旅部的几个关键位置——电台房、机要室门口、弹药库附近。他不跟任何人交谈,不和任何人接近,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闲过,一直在看。”
李军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话。
薛将军把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军官:“老赵,那个小林的底细查过没有?”
那个叫老赵的军官翻了翻面前的一沓文件,摇了摇头:“旅部后勤处确实在半个月前新招了一批文书,名单上有这个人的名字。但调他的档案来看,所有的材料都齐全,户籍、履历、保人,一样不缺。表面上看,没有问题。”
“表面上看。”韩璐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来路完全没有问题的人,往往是最大的问题。”
李云飞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我们查过小林卓一的户籍所在地——河北保定。但我们托人在保定查了半个月,那个地址住的人不姓林,姓王,一家五口,世代务农,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林卓一的亲戚或邻居。”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李军长的身体从后仰变成了前倾,双手从胸前放到了桌面上。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认真。
薛将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既然他不是林卓一,那他到底是谁?”
韩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本子上用工整的字迹记录了一串人名、地点和日期,旁边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根据我们的跟踪和调查,小林卓一在进入旅部之前的三个月,先后在湘潭、株洲、衡阳三地的国军驻地出现过。每次的身份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粮商,有时候是药材贩子,有时候是流亡学生。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每次出现之后不久,那个地方的日军就会对国军的驻地进行精准的空袭或炮击。”
韩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确认他们都在听,然后才继续说道:“这不是巧合。他在给鬼子标注方位。”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几个参谋军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人低下头,用手掐着自己的眉心,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李军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薛将军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地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继续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
韩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了几个位置:“湘潭的联络站被炸,株洲的弹药库被炸,衡阳的团部遭到夜袭——这三件事,都是在小林卓一离开后的三天内发生的。时间上严丝合缝,不可能是巧合。”
李军长忽然开口了:“你有直接证据吗?”
韩璐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避:“目前还没有拿到他传递情报的实物证据。但有一件事可以佐证——小林卓一不会说保定话。”
李军长一愣。
韩璐解释说:“他在履历上写的是河北保定人。但我和大师兄用保定话跟他搭过两次话,他完全听不懂。一个土生土长的保定人,不可能连自己家乡的方言都听不懂。”
李军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薛将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脑袋微微仰起,看着头顶那盏煤油灯。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才重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韩璐脸上。
“韩姑娘,你觉得这个小林卓一,是鬼子的人?”
“确定。”
“是谁在替他掩护?”
韩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慢慢地摩挲着。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锋利而沉静的轮廓。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
“长野。”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尉参谋,长野。”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反应比之前更大。
几个参谋军官几乎同时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有人张了张嘴,有人差点站起来,但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李军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像是要站起来一样。
薛将军没有动。他的表情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了,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就像一只猛兽在准备扑击前的最后收缩。
薛将军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人:“老赵?”
老赵的脸色很难看。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长野……长野上尉是去年春天从第五战区调过来的。他的档案很完整,有战区司令部的调令,有完整的履历和考核记录,还有战区几位长官的亲笔推荐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他查过小林卓一。”
这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李云飞的眉头皱紧了:“他查过小林卓一?”
老赵点头:“长野上尉在小林卓一入职的第三天,就以旅部情报参谋的身份对他的档案进行了例行审查。结论是——没有问题。老赵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感到不舒服的事情,“所以……小林卓一的入职审批,有长野的签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变得忽大忽小,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的黑布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韩璐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长野的档案太完整了。完整的履历,完整的调令,完整的推荐信——什么都完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薛将军问。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该有的问题。”韩璐说,“他来了一年多,不喝酒,不赌钱,不近女色,不交朋友。他跟所有人关系都好,又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他的汉语说得比我还标准,但他的心里,装的不是中国人的心思。”
李军长忽然站起身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一仰,差点翻倒。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他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我去把长野抓起来审问!”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炸雷一样。
“军长,坐下。”薛将军的话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李军长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李军长转头看着薛将军,薛将军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李军长的怒火在那道平静的目光中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椅子扶正,重新坐了下来,但坐姿很不自然,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薛将军把目光转向韩璐:“韩姑娘,你的意见是?”
韩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长野和小林卓一,现在还不能动。”
“为什么?”李军长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放着两个鬼子的间谍在旅部里,让他们继续偷我们的情报,炸我们的弹药库?这他妈的是——”“李军长。”韩璐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长野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他经手了多少情报?接触了多少机密?如果他现在突然‘失踪’,日本人一定会怀疑。他们会换一个新的间谍来,那个人我们不认识、不了解、没法监控,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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