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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乱葬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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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特脚下,一片乱葬岗绵延铺开。

她拄着入鞘的长剑,剑刃在染血的青草与鎏金铠甲间寻得支撑,一瘸一拐地穿过尸堆。斑驳的阳光从头顶树冠洒落,轻抚着各色肤色、早已冰冷的肌肤。每一具尸体都目光空洞,望向视线之外的虚无。他们的躯体尚且温热。

三十余名奥尔布赖特士兵,意外撞上了正赶往领主城堡集结的种子军团。这支队伍虽不足盖亚总兵力的五分之一——另有四支营地正从各处开拔——却仍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对方,自身无一阵亡。即便如此,每一位伯劳血脉战士都焦躁地踱步,他们的领袖盖亚、艾琳与几位参谋正聚在一起商议。艾琳眼底布满浓重的黑晕,说话时唾沫横飞。

这对双方都是一场厄运:对士兵而言,无论训练多精良,都绝无可能战胜数量翻倍的血脉战士;对伯劳血脉而言,有一人逃脱了。只是前者的厄运,以性命为代价。

他们本就别无选择。所有奥尔布赖特士兵的家人,都住在城堡附近的村落里。家族能给战士这般安稳的承诺,本是宽厚之举——可一旦失职,他们的孩子便会身首分离。从被困在职责里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如鎏金铸就的傀儡,巡守四方,却对赋予自己生命的灵魂视而不见。

种子军团的目光都紧锁在领袖身上,眼神紧绷,满是期待。基特的目光,却落在自己脚下。林间虽聚满了人,却只有两双脚在尸堆中行走。

每走一步,她的额头便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始终未拔剑,剑鞘却已染满鲜血。她用剑鞘轻轻拨弄死去的士兵,动作娴熟地翻转尸体,挪开僵硬的四肢。剑尖本能地探向他们腰间的钱串或皮囊,可基特只是静静看着,仅凭一只手,根本无法弯腰拾取。

即便她早已习惯在尸堆中翻找,却错过了一件最能牵动她的东西:一把漆木鲁特琴。那位铠甲士兵倒下时,它竟奇迹般完好无损,只有琴弦断裂,而琴弦本就极易更换。她盯着尸体愣了许久——该不该掀开他的头盔?该不该说几句话?该不该任由尸体躺在这里?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琴从战士满是划痕的铠甲上取下。鎏金铠甲的碎屑之下,是钝重的钢铁。

琴被取来递到基特面前时,她正一瘸一拐地穿过尸堆,每一步都伴着痛苦的低哼。正百无聊赖拨弄尸体的她被打断,抬眼挑眉,可目光一触到鲁特琴,便再也挪不开。

琴朝她递近。

“一只手,我拿这玩意儿能干什么,鸟嘴?”基特慵懒的拖腔,藏不住目光里的炽热,如同凡人被神明慑住心神,“挠背?还是塞屁股里?”

琴纹丝不动。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嗤。“没话说?我看我根本用不了这破东西,”她晃了晃断肢,厉声说道,“你自己弹去,跟我没关系。”

最后一丝颤抖,破了她故作强硬的语气。

没有袋子可装,鲁特琴便被挎在臂间收好。

种子军团仍在争执,基特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尸体。可偶尔,她以为没人看见时,眼神总会不自觉飘向那把琴。

对基特而言,昨夜始于噩梦,今晨亦如是。

前一晚,众人还在争执次日谁该随种子军团前往奥尔布赖特家族。班、布莱克、罗尼与基特是仅有的合适人选——双胞胎与塔佳还是孩子,玛琳身负政治重任,不能涉险。罗尼仍在尤特利爪的折磨中昏迷不醒,布莱克又在清晨莫名失踪,最后只剩神使与她二人可选。

神使称,自己身为神之代言人,最适合提振种子军团士气,同时安抚随行的躁动灵体。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极具说服力。可对班而言,不幸的是,基特此刻毫无理智可言。

她用谩骂、威逼,再加上不停晃动断肢,仿佛举着一束从未有人见过的火焰,直接将这场争论扼杀在摇篮里。这位前剑士只强调两点:二人之中,她最有战场经验;且她战死,对大局的影响远小于班。在场之人,无人的话语能敌过她眼中的灼人怒火。

之后,她便睡了。基特向来擅长瞬间陷入昏睡。

只是真正入睡,却越来越难。

营帐里,她浑身冷汗,被褥缠在四肢上,身体不停扭动。睡梦沉重不堪,远不及清醒时的身体那般可控,她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对营帐里的人而言,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做噩梦的不止基特一人。而身边的人都清楚,谁要是敢叫醒她,只会迎来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辱骂,只为掩饰她的窘迫。谁会愿意趟这浑水,去救一个一心想沉溺在噩梦里的人?

当然是玛琳领主。那一夜,她根本没合眼——只是躺在床上,盯着洞窟天花板一片死寂的黑暗,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着胸口。她时不时望向基特的方向,眼底仿佛盘踞着挥之不去的梦魇。察觉到基特浑身颤抖,玛琳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

起初,这位橙发女子只是轻轻碰了碰她,低声唤了几句,试图叫醒她。见毫无用处,玛琳僵在原地,咬牙看着基特不停扭动的身体,双手悬在她上方,却不知该如何触碰。突然,瘦小的领主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基特的肩膀。

基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恐地嘶吼,骤然醒了过来。只是她完好的那只手,猛地攥住断臂的肘部,按在被褥上,双眼在眼窝里疯狂转动。每一次呼吸,都从紧咬的齿间吐出一团白雾。

随即,她看清了按住自己的人。“玛……玛迪?你叫醒我干什么?”基特的声音因睡意而沙哑,在营帐里轻轻回荡。她偏过头,眯起眼睛,“那个大块头跟你在一起干什么?”

玛琳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过来时,她就在这儿了。你在做噩梦。”

基特伸手指着玛琳身后,语气带着指责。“你真是个变态,知道吗?”她漆黑的眼眸对上一双翡翠色的眸子,“你无缘无故叫醒我,我根本没做噩梦。回去睡觉。”

玛琳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坐在床边,嘴角轻轻向下抿着。

基特重重叹了口气。“别这副表情,我没事,玛迪。”

“北方诸家族接待宴上,你跟我说过什么来着?”玛琳用一根手指轻点下巴,故作思索,随即模仿起基特的口音,“就算烧着了,你也不会开口求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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