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犬诺如山(1 / 2)
第三百五十二夜
蓝梦是被一阵刨土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鸡刨土,鸡刨土没这么大动静,像有人在用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声音从地板基里,正在拼命地往外刨。
凌晨一点四十四分。蓝梦睁开眼,发现猫灵蹲在地板上,两只前爪按在地砖上,整只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地砖在微微震动,震得猫灵的身体跟着一起颤,但它的眼睛没有看地砖,它看的是门口。
门外的路灯撮白毛,像一片不小心落上去的雪。它蹲在路灯着地面,在反复地嗅。嗅一下,用爪子刨一下地。嗅一下,刨一下。每刨一下,蓝梦地板
蓝梦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黑狗抬起头,看着她的那双眼睛让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瞳孔外面有一圈暗红色的环,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最让人发毛的不是颜色,是里面装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活物的眼睛,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的眼睛,但它还在看,还在找,还在等。
黑狗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它歪着头看了看蓝梦,又歪着头看了看蓝梦身后的猫灵,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它坐下的时候,身体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像木头断裂一样的咔嚓声。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你来找什么?”她问。
黑狗张开了嘴。它没有叫,没有发声,但蓝梦看到了一样东西——它的舌头是黑色的,不是天生黑,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像墨汁从喉咙深处渗出来,把整条舌头都浸透了。黑舌头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一枚铜钱。铜钱已经发绿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圆形方孔的老钱。铜钱的一半嵌在舌头的肉里,一半露在外面,随着狗嘴的张合微微晃动。
蓝梦盯着那枚铜钱,白水晶碎掉之后一直不太稳定的灵力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像一台收音机突然收到了一个远方的信号。那枚铜钱上有东西,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粝、更原始的力量——是一种誓言。
“有人把你的舌头钉住了。”蓝梦的声音很低,“不是用钉子,是用铜钱。他不想让你说话,因为你要说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蓝梦伸出右手,悬在黑狗的嘴前方,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光包裹住了那枚铜钱。铜钱开始松动,不是从舌头上脱落,是从时间上脱落——她看到了钉下这枚铜钱的那一天。三十年前。一条很深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把昏黄的光从巷口漏进来。一个男人蹲在地上,面前蹲着这条黑狗。黑狗那时候还很小,大概三四个月,浑身发抖,缩在墙角,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男人的手在发抖。他用左手掰开狗的嘴,右手捏着一枚铜钱,把铜钱塞进了狗的舌头里。不是用刀子割开再塞进去,是硬塞的,像把一枚硬币塞进一个太小的存钱罐,铜钱的边缘把舌头的表皮剐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狗的嘴角往下淌。
狗没有咬他。它的嘴是张开的,牙是露出来的,但它没有咬。它把舌头伸得更长了,好让他把那枚铜钱塞得更深一些。它在帮他。一条三四个月大的小狗,被人硬生生地把一枚铜钱塞进舌头里,它疼得浑身都在抖,但它没有咬那只正在伤害它的手。因为它认得那只手。那只手喂过它,摸过它的头,在冬天把它从雪地里捞起来,塞进棉袄里。
蓝梦的灵力从铜钱上收了回来。她的脸上全是泪。
“他是你的主人。”蓝梦看着黑狗,“他把你的舌头钉住了,不让你说话。因为他知道你要说的话会让他活不下去。他怕听到那些话。”
蓝梦身后的猫灵一直没说话。它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黑狗,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蓝梦认识猫灵这么久,只见过它把尾巴垂下去两次。第一次是有人问它“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第二次是现在。
“老黑。”猫灵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它,“你是不是柳巷老粮站那条狗?”
黑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转头看向猫灵,那双深褐色带暗红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三十年前,柳巷南头有一个粮站。”猫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做的梦,“粮站里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姓顾,叫顾德茂。他养了一条黑狗,从小养到大,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粮站的人叫那条狗‘黑子’。黑子很聪明,能听懂人说的话。粮站的人都说黑子是顾德茂的一条影子,顾德茂在哪,黑子就在哪。顾德茂死了之后,黑子就不见了。有人说它跟着死了,有人说它跑丢了,有人说它被人打死吃了狗肉。”
黑狗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泪,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它深褐色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上的毛往下流,流到嘴角,和那枚铜钱周围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更深的黑。
蓝梦蹲在地上,看着那条黑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猫灵。”她的声音有点急,“你说顾德茂三十年前死了。他死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猫灵沉默了很久。“顾德茂是柳巷粮站的保管员。三十年前的秋天,粮站进了一批储备粮,三千斤大米,五百斤面粉。粮食入库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部分已经发霉了。不是他保管不当,是上面调拨下来的时候就是发霉的。他上报了三次,没人理。第三次上报之后,上面来人了,不是来查粮食的,是来查他的。”
“查他什么?”
“查他贪污。说他私吞了粮站三千斤大米,五百斤面粉,分多次从粮站运出去卖了,中饱私囊。证据是一张出库单,上面有他的签名。顾德茂说那张出库单不是他签的,名字是被人模仿的。没有人信他。他被停职调查,粮站的钥匙被收走了,每天在家等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进去。”
“通知没等到,等到了发大水。”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上次那个土地祠老头被猫救的那次大水。水从河里漫上来,淹了整条柳巷。粮站被淹了,那座放了三千斤发霉大米和五百斤发霉面粉的仓库被水泡了三天三夜,墙塌了,米面全冲进了水里。没有证据了。那张出库单被水泡烂了,签字模糊了,无法鉴定了。案子不了了之。”
蓝梦看着那条黑狗,黑狗也在看着她。它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流,但它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很安静的、像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它等的不是蓝梦,是顾德茂。它在等顾德茂回来,等了三十年。三十年了,它一直在柳巷的某条巷子里、某个墙角下、某个下水道里守着,等着那个老头回来给它喂饭、摸它的头、叫它“黑子”。它不知道顾德茂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过它。它以为那个老头只是出门了,只是去办点事,只是暂时不能来看它。它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舌头上的铜钱生锈了,等到眼睛里的血环加深了,等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它还在等。
蓝梦站起来,走到黑狗面前,蹲下,把手放在它的头上。黑狗的头骨上有好几道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蓝梦的手指沿着那些凹陷慢慢地摸过去,灵力从她的指尖渗进狗的头骨里,渗进那枚铜钱里,渗进那个三十年前的雨夜里。
顾德茂站在粮站的院子里,雨很大,他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张纸。雨把纸淋湿了,纸上的字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字,他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那是一份认罪书,上面写着“本人顾德茂,利用职务之便,贪污粮站储备粮三千斤大米、五百斤面粉,特此认罪”。他没有签。他把那张纸撕了,碎纸片被雨打在地上,粘在泥里,像一群死去的白蝴蝶。
他蹲下来,黑子走过来,用头蹭他的手。他抱住黑子的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蹲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他把铜钱塞进了黑子的舌头里。黑子疼得浑身发抖,但它没有咬他。它把舌头伸得更长,好让他塞得更深。
“黑子。”他叫了它一声,声音不大,但蓝梦在灵力画面里听得清清楚楚。“你替我把这张嘴闭了。我要说的话太多了,说了三十年,没有人听。我不想再说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黑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三步,他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混着雨声,混着风声,混着远处河水上涨的咆哮声:“别跟了。我走了以后,你在这等我。等我回来接你。”
黑子停了下来,蹲在雨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它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但顾德茂没有回来。它蹲了七天,饿得皮包骨头,但它的腿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它蹲了一个月,瘦成了一副骨架,但它的眼睛一直在看巷口。它蹲了一年,身上的毛大把大把地掉,露出灰白色的皮肤,但它的姿势没有变过。它蹲了三十年,蹲到它变成了一只灵体,蹲到它的身体腐烂成了一堆白骨,蹲到它的灵魂被钉在了这条巷子里,永远走不出去。
蓝梦从灵力画面里退了出来,发现自己跪在了柏油路面上,膝盖磕破了皮,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跪着,和那条黑狗面对面,狗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湿透了的、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顾德茂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蓝梦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走出柳巷之后,跳进了那条河里。不是被水冲走的,是自己跳的。他没有贪污,他没有犯罪,但他知道那张出库单上的签名虽然被人模仿了,可那个模仿他的人知道粮站里所有的流程和细节,那个人一定是他身边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是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的人。那个人背叛了他,但他没有揭发他,因为他觉得那个人还年轻,还有一辈子要活。所以他把那枚铜钱钉进了你的舌头里。他不是不想听你说话,他是怕自己听了你的话就不想死了。他死了以后,就没有人能追究那张出库单了。他的徒弟就安全了。”
黑狗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轻微的颤抖变成了剧烈的痉挛,四条腿撑不住了,它跪了下来,和蓝梦面对面跪着。一人一狗,跪在凌晨的柳巷街头,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旗杆。
“你等了三十年。”蓝梦的声音在发抖,“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把你的舌头、你的自由、你投胎的机会、你的一切,全部压在了这一句话上——‘等我回来接你’。他没有回来,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年了。但你还在这里,你还在这条巷子里,你还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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