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犬诺如山(2 / 2)
黑狗闭上了眼睛。那枚嵌在它舌头里的铜钱开始松动,不是被蓝梦的灵力拔出来的,是它自己松的。三十年了,它咬着这枚铜钱,咬着顾德茂让它守住的秘密,咬到牙龈萎缩、牙齿脱落、舌头溃烂。它不知道顾德茂已经死了,但它知道它守不住了。不是因为它的牙松了,是因为它的心松了。
它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顾德茂不让它说话,不是怕它说出那个秘密,是怕它说出来之后,他会舍不得死。他舍不得死,就会活着;他活着,就会去追究那张出库单;他追究出库单,就会查出他的徒弟;他查出他的徒弟,那个年轻人就毁了。他不想毁了那个年轻人,所以他毁了自己。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徒弟的一辈子。而他让黑子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他知道,这个秘密只有黑子知道,只有黑子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狗。
但他错了。黑子不是不会说话。黑子只是没有说,在等他说“可以说了”。
蓝梦伸出手,轻轻地把那枚铜钱从黑狗的舌头里取了出来。铜钱离开舌头的瞬间,黑狗的嘴猛地合上了,然后又慢慢地张开。它伸出了舌头,黑色的、布满裂痕的、缺了一块的舌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然后它的嘴里发出了第一个声音。不是狗叫,是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石头从山坡上往下滚:“顾——德——茂——没——贪——污——”
它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柳巷里传得很远很远。声音撞到街道尽头的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反射,像一颗永远停不下来的弹珠。
“顾德茂没贪污——顾德茂没贪污——顾德茂没贪污——”
黑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蓝梦已经听不清了。但它的嘴还在动,还在说那五个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了的复读机,执拗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三十年前就该说出来的真相。
蓝梦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剧烈地抖动。猫灵走到她身边,用头一下一下地顶她的手臂。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到猫灵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哭不出来了,她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水分都变成了眼泪,流完了,没有了。
黑狗终于不说话了。它蹲在路灯在柏油路面上积了一小摊。它的灵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尾巴开始,然后是后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前腿。它蹲在那里,安静地、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雕一样,等待着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但它消失之前,它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不是听到什么声音,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拼命地抽动,像一台快要没油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它的尾巴翘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摇了三下。
然后它叫了一声——不是人的话,是狗叫。汪。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打招呼:“嘿,我在这儿。”
蓝梦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巷口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和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但在那堵老墙的阴影里,在坏掉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形。佝偻的背,灰蓝色的旧中山装,解放鞋。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是伸出来的,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跑到他手心里来。
黑狗从地上站了起来。它的腿还在抖,但站得很稳。它看着巷口那个人影,尾巴又摇了几下,然后迈出了第一步。很慢,但很稳。第二步快了一些,第三步更快了,第四步它开始跑了,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它的灵体已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凌晨的黑暗,冲向了巷口那个人影。
人影蹲了下来,伸出了双手。
黑狗跳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光灭了,影也没了。巷口只剩下那盏坏掉的路灯和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没有灵力残留。如果不是蓝梦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她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蓝梦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铜钱。铜钱上的绿锈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方孔里穿过的不是绳子,是一根已经干瘪了的、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是黑狗的舌苔。
猫灵走到她身边,把那枚铜钱从她手心里叼起来,放在门槛上。然后它用爪子拍了拍铜钱,铜钱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它会变成一颗星尘。”猫灵说,“不是在你抽屉里的那种,是在天上。”
蓝梦抬起头看着天空。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在老墙上方的那片天空里,有一颗星星比其他的都亮。它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黄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墨一样的黑色。但在黑色的最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金色光点在跳动。
猫灵也抬头看着那颗星星。它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竖了起来。
“蓝梦。”
“嗯。”
“你说顾德茂和黑子现在在干什么?”
蓝梦想了想说:“在一个有粮站、有仓库、有三千斤大米和五百斤面粉的地方。顾德茂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黑子趴在他脚边。顾德茂手里捧着一碗茶,黑子嘴边搁着一个搪瓷盆。茶是热的,盆里是刚出锅的骨头汤。顾德茂喝一口茶,低头看看黑子。黑子喝一口汤,抬头看看顾德茂。他们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整天,一整天都没看够。”
猫灵把脑袋抵在蓝梦的小腿上,蹭了蹭。
蓝梦弯腰把猫灵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透过它的身体,蓝梦能看到自己衣服上纽扣的颜色。她抱着猫灵走进店里,把猫灵放在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第三百五十二颗星尘已经在里面了。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色、银色、蓝色、黄色、黑色、彩虹色、暗红色、灰白色、琥珀色、橘黄色,而是一种像墨一样的黑色。但在黑色的最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金色光点在跳动。
蓝梦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柜台上花花那幅画还在,相框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还在笑。纸箱里那只小白猫已经醒了,正蹲在纸箱边缘,用它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看到蓝梦趴在桌上,就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走过去,用头蹭了蹭蓝梦的手指。
蓝梦抬起头,看着那只小白猫。小白猫歪着头看着她,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你以后叫什么名字呢?”蓝梦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以前叫小咪吗?你不记得了。那不重要。”
她把小白猫从桌上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小白猫在她手心里打了个滚,露出粉红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福福走了,带走了它三十年的等待。黑子走了,带走了它三十年的忠诚。你也要走了,但不是现在。你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头来接你。他要是不来,你就一直等。等不到就明天等,明天等不到就后天等。等到你变成一只老猫,等到你的毛从白色变成灰色,等到你的眼睛从蓝色变成混浊的黄色,你还在等。”
“但你不是在等别人,你是在等自己。等你攒够了这一世的福气,变成下一世的你。”
小白猫听不懂,但它发出了一个呼噜声。
猫灵蹲在柜台上,看着这一幕,尾巴慢慢地摆。第三百五十二个故事讲完了,还有十三个。它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树梢上的灯笼,微弱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占卜店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慢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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