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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光守如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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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落了厚厚一层。阿苗走后,阿芽成了这棵树下最年轻的守灯人。年轻是好,手脚轻快,眼睛也明亮,添油时凑近了看灯口,火苗映在她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星。可她毕竟是年轻的,心里还有些怕。她不是怕累,不是怕苦,是怕灯灭在自己手里。夜里风大,她不敢睡实,隔一阵就出去看一次灯,风把火苗吹歪了,用手挡着;灯芯烧短了,赶紧剪齐。那些老树皮包着的名字,她大都认不全,但“韩墨”“苏曜”“阿途”“阿归”这几个,她很小就记得了。

第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中年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皮箱子,箱子上贴满了褪色的托运标签。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名字,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一个来回,目光定在很靠

“这是我爹。”他说。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娘说,他上山来了,说要找一个地方,那里有光。”

阿芽端了一碗茶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蹲下来,把皮箱子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没有衣服,没有钱,只有十几本日记,从大到小,从新到旧,一本叠一本,占满了整个箱子。他拿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给阿芽看。纸已经泛黄了,但字好看、清楚,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今日行至山脚,见山上有光。问樵夫,樵夫曰:‘那是有光的地方,去的人心里有光,就能看到。’”

阿芽把他领到木箱前,“你爹的日记,可以放在这里。”他蹲下来,把日记一本一本放进木箱里,放得很慢,每放一本都要停一下,摸着封面,像在摸他爹的手。

“爹,到家了。”

他在树下住了三天,每天看那些日记,从第一本看到最后一本。他爹的字从端正写到潦草,从潦草写到歪斜,最后几本只有日期和一句话——“今天也在路上。灯还亮着。”

第三天的夜里,他走了。阿芽早晨起来,发现他靠在树干上,睡着了似的。灯还亮着,照着他的脸,很安详。他没有刻名字,说父亲的名字已经在树上了,刻一个就够了。

那一年除夕,村里人照例提灯上山。阿芽准备了比往年更多的茶,把茶壶添了又添。阿铁新打了好几个灯座,阿路把井淘得比哪一年都清,阿画把围栏上那些旧画重新糊了一遍。人们陆续来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他们把灯挂在树上,挂在围栏上,挂在窗框上,挂在船桅上,等阿芽把树上那盏最大的灯点亮。

月亮升起来,星星也亮了。山脚下的人家放起了炮仗,噼里啪啦的,远远传来,像风吹过松林。孩子们围在树下,阿芽抱着最小的那个,指着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阿孩”时,孩子忽然问,“阿孩是谁?”阿芽想了想,“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回来的人。”孩子又问,“他回来了吗?”阿芽说,“回来了。”

那年春天,阿芽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芽”。她守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刻,现在刻了。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是守灯人。灯一直亮着,我会一直守着。”刻完,她摸着那两个字,又摸着旁边那些名字。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和她说话。

梧桐树又高了不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阿芽继续守着,心里那点怕早就没了。她明白了阿苗说过的话——光不是一样东西,不用知道它是什么。

远处,群山连绵。那棵活了千年的梧桐树还在。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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