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449章 光续心灯(1 / 1)

加入书签

阿芽守着那盏灯,守着那棵树,守着那些名字。她数不清自己守了多少年,只记得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树下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青石板路上的石缝里长出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旧时光上。来的人叫她阿芽奶奶,她才知道自己老了。

那一年春天,山下来了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卷了好几道。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块写着“心渊之家”的牌子,不进来也不走。阿芽走过去,“进来坐坐,外面冷。”孩子摇摇头,“我没有钱。”阿芽说,“不要钱。这里有茶,有火,有灯,有地方坐。”

孩子走进来,在树下坐了一整天,不说话,不喝茶,不看树,不看名字,只是坐着。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芽给他端了一碗面,他接过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哭了。他哭了很久。天黑了,他也没有走,阿芽在树下铺了一床被子,他躺下去,缩成小小一团,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起来,自己叠好被子,到井边打水洗脸,然后走到阿芽面前,“奶奶,我能刻一个名字吗?”阿芽点点头,走到树下,找了一个空处,刻了很久,刻了“阿孩”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深。

他没有走,住下了。每天帮阿芽打水、扫地、浇花、擦灯,学东西很快,没几天就会煮茶了,茶煮得和阿芽一样好。阿芽问他爹妈呢,他低着头不说话,阿芽没有再问。那年冬天他在树下堆了一个雪人,没有鼻子就用树枝插一根,没有眼睛就用石子安两颗。他站在雪人旁边看了很久,又在树下刻了一个名字——“阿雪人”。阿芽说雪人会化的,他点点头,“化了,明年再堆。”

春天来了,雪人化了。他在那片湿地上种了一颗种子,天天浇水、蹲着看。种子发芽了,长叶了,开了一朵小白花。他蹲在花旁边笑了,“阿雪人变成花了。”阿芽看着那朵小白花,又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那盏灯。

他在心渊之家住了几年,长高了一个头,学会了很多事。有一天背起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奶奶,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看看。”阿芽没有留他,从木箱里找出一块刻着“心渊”的树皮递给他。他接过树皮贴在胸口,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去,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跑进了晨光里。

阿芽以为他会回来,等了半年,一年,两年,他没有回来。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就像阿途说的,不管走多远,只要记得这盏灯,就能找回来。

有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人扶。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从青石板路上走上来。阿芽看到他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磨得发亮,边角圆润,上面刻着“心渊”两个字。他走到树下,找到了“阿孩”那两个字,笔画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些,还能认出来。他伸出手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又掏出刻刀,在旁边刻了两个字——“阿归”。

“阿归。我回来了。”

阿芽端了一碗茶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和当年一样甜。”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天,说那些年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去了北方看大雪,在雪地里堆了无数个雪人;去了南方看大海,在海边捡了很多石头;去了东边,去了西边,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没有忘记这棵树,一直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他在心渊之家住了下来,每天坐在树下,看那些名字,看那盏灯,看来来去去的人。不怎么说话了。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问他走了多久,他说走了一辈子;问他看到了什么,他想了想,说“看到了光”。后来他不说话了,只是坐着,看太阳升起来,看太阳落下去。

那年冬天,阿归走了。阿芽把他埋在那片墓地里。下葬的时候,把那盏灯从树上取下来,放在墓前,让它亮了一整夜。清晨,她把灯挂回树上,添满油,剪齐灯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阿归走后的那个春天,来的人很多。有从山上来的,有从山下来的,有从很远地方来的。他们沿着青石板路走上来,在树下歇脚、喝茶、看名字、刻名字、放一朵花,然后离开。阿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但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等他们回来。

那年秋天,阿芽在树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芽”。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守了这盏灯。灯一直亮着。”刻完,她摸着那两个字,又看着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说话。阿芽把灯挪近了一点,是的,也像。

灯不灭,光就不灭。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